晚上十一点半,蔡亮推开家门时,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他轻手轻脚地脱鞋,生怕吵醒谁。但孙莉还是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回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吃过了吗?厨房还有点剩菜,要不要热一下?”
“吃过了,工地吃的盒饭。”蔡亮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味、灰味、还有淡淡的机油味,“孩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刚睡着。”孙莉靠在门框上,看着丈夫,“下午又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蔡亮心里一紧:“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蔡亮这才想起,下午三号楼抢工时,他把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工棚里,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看。未接来电有七个,孙莉打了五个,还有两个是陌生号码。
“对不起,我……”蔡亮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孩子生病的时候他不在,这是事实。
孙莉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蔡亮听见微波炉启动的声音,嗡嗡地响。
他拖着步子走到客厅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今天解决了三号楼的墙体问题,协调了图书馆的承重梁,催来了五十立方隔音棉,还跟校方后勤处开了两个小时的协调会。一天下来,说的话比往常一周都累。
微波炉“叮”的一声。
孙莉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排骨汤,喝点吧。看你这样,盒饭肯定没吃好。”
蔡亮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只是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慢点,烫。”孙莉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工程……还顺利吗?”
“还行。”蔡亮放下碗,“就是时间太紧,三周要装完五百多台,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徐大志这是把你往死里用啊。”
“话不能这么说。”蔡亮抹了抹嘴,“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家里蹲着呢。这个机会,多少人眼红盯着,他给了我,我得接住。”
孙莉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的对。蔡亮失业在家,家里开销全靠她那点工资,家里又负债累累。是徐大志,那个蔡亮教过的学生,要了他去上班,现在又把这个项目交给了他负责。
“我就是……”孙莉叹了口气,“孩子发烧的时候,我一个人真的有点撑不住。医院里人挤人,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排队,孩子哭,我也差点哭出来。”
蔡亮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孙莉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薄薄的茧。
“对不起。”这次他说出来了,“等这个工程做完,拿了奖金,我带你和孩子出去旅游,好好玩几天。”
“旅游不旅游的再说吧。”孙莉没抽回手,“我就是担心你身体。你今年体检还没做吧?要注意劳逸结合……”
“我心里有数。”蔡亮拍了拍她的手,“三周,就三周。熬过去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这台小麦空调还是徐大志送的。
“对了。”蔡亮忽然想起什么,“我有个想法。工程太忙,我肯定顾不上家里。孩子生病你一个人也吃力,要不……把你爸妈接来住一段时间?等工程结束了,再送他们回去。”
孙莉愣了一下:“接我爸妈来?”
“嗯。他们不是一直想来看孩子吗?正好,你也能轻松点。而且……”蔡亮顿了顿,“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工地帮我做点文职工作。材料登记、进度表整理什么的。我给开加班工资,按市场价。”
孙莉眼睛亮了一下:“我能行吗?拿加班费会不会让人说?”
“怎么不行?你以前不是做过出纳吗?这些事对你来说小菜一碟。”蔡亮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而且你在的话,我吃饭能准时点,你也能盯着我休息。”
孙莉显然心动了,如能帮到丈夫……
“可是,我爸妈来住,房子会不会太小?”她犹豫道。
“挤一挤,就三周。”蔡亮说,“你爸妈睡我们房间,我们睡客厅沙发床。等工程结束,奖金到手,我们先换个大点的房子,把这里还给徐董。”
“真的?”
“真的。”蔡亮点头,“徐大志说了,这个项目做得好,后续还有活。我算过了,照这个趋势,明年这时候,咱们不仅能还光债了,还能买房了。”
孙莉的眼睛更亮了。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城市。远处,兴州大学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几处脚手架上的灯光还亮着,像夜空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