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孩子,不能以稚童视之!
沈珩坐在身下软垫上,斜倚着桌子,“老头,你很横嘛,什么叫不能说?什么又叫不能做?”
王通张口欲言,却被林鹤拉了一个踉跄,“珩殿下天资聪颖,老夫初见便觉着不凡,只是…”
“读书明理,乃立身之本!”
“若连我大哥都辩不赢…”沈治轻笑一声,“那诸位所求之事,恕我不能同意。”
沈珩递给弟弟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歪着头,“放马过来!”
林鹤背着手,“少壮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啊。”
岭南林氏也有不爱读书的晚辈,他有的是办法。
“两位小殿下这般年纪,不该沉迷嬉戏玩闹的,如此,岂不辜负了太孙的期待?”
沈珩“咯咯”笑着,从桌下摸出一个骰盅,哗啦啦摇了一番,往桌上一扣。
“这叫‘气吞山河’!我爹教的!”
到底在自豪个什么劲儿啊?!林鹤内心狂吼,殿下疯了不成?教儿子这些?
沈珩咧嘴一笑,“世人以为骰盅只能用来赌,可事实却不然。”
“哦?”王通插话道:“莫非还有其他用途?”
王氏家学擅长此道,与其逆着珩殿下,不如顺势而为,再以小事为“桥梁”,承载大道理。
“没错!”沈珩一拍手,“这骰盅,大了,重量也不轻,我时时晃动,胳膊就得发力,敢问您,强身健体,是坏事么?”
“噗!”林鹤没憋住,嗤笑出声,随即挑衅望了王通一眼,抢?喜欢抢?上啊!
王通跪坐于地,腰背笔挺,俨然一副大儒做派,“珩殿下欲行诡辩之术?”
“强身健体,自然没错,可锻炼之法,千千万万,为何偏得选骰盅?”
沈珩一脸天真,“摇骰盅,得听声音,得算力道,得琢磨怎么摇才能出想要的点数。”
“这里头,有算术,有策略…”
“其次,还可练心。”
“输赢之间,最见心性,赢了不骄,输了不躁。稳得住,沉得下,这是定力!”
沈珩揭开盖子,两个六点,一个五点,遂哀叹道:“我的定力,还是不够。”
“你…”王通顿觉不妙,这闹腾的珩殿下,也并非一个省油的灯!
“人以勤富,以嬉荒,赌之一事,最是能挑动情绪,让意志不坚者沉沦其中,误国害民!”
“珩殿下乃皇子皇孙,当为万民之表率!”
“老先生言之有理!”眼见对方踩坑,沈珩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但京城设有赌场十余家,既是误国害民的场所,朝廷为何要批准?”
王通一愣。
沈珩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自问自答道:“赌场之中,三教九流汇聚,最容易打探消息,抓坏人,多便捷。”
“殿下!”不管王通是不是真的吃瘪,林鹤顺势接上,“鼓动玩乐,不利于苍梧日后之发展!”
沈珩偷瞄一眼沈治,老气横秋道:“赌之一事,屡禁不绝,骗子、混混、流氓、地痞,输红了眼的、赢疯了心的,一样是苍梧子民。”
“朝廷准许赌场开办,就是想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先了解,才好管理。”
沈珩站起身,踱步道:“你们读书人,见过赌徒吗?跟骗子打过交道吗?知道混混怎么混日子吗?”
“你们的道理,是书上来的,然日新月异,贪念永存,朝廷关赌场容易,可这些百姓怎么办?”
“放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一位父母官该做的事情?”
林鹤被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心烦意乱,世家家主,只要管好族人便可,但帮天子牧民,却不能照搬家里那套。
沈珩偷偷把点数“五”的骰子拨成“六”,“有官府压着,起码不会逼得这些人卖儿卖女,纵妻为妓,不是吗?”
崔敬暗自摇了摇头,这两只小狐狸,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林鹤郑重道:“打探消息,有风闻司,有各州县的捕快差役;了解民情,有官员巡查,有乡老陈情,有百姓上书;管束不法之徒,有律令,有牢狱,有刀兵。”
“赌场,终非正途。”
“朝廷若任由他们赌,他们就会一直赌下去,一直烂下去,一直祸害下去。”
“这…亦不是爱民。”
沈珩摊了摊手,“大哥尽力了,这些老头,确实有两把刷子。”
“老先生觉着我大哥说的不对,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解决人之贪念?”沈治的视线离开了书本,悠悠问道。
林鹤义正言辞,“种地、做工、经商,只要勤快,何愁不能养活家人?”
沈治再问,“夜里一文钱,清晨千万两。有此种轻松的路子,为何要费力种地、做工、经商?”
“这…”林鹤犹豫道:“此乃正途!”
“正途就要走是吗?”沈治语气渐高,“或者说,就要强迫他们走是吗?若不走呢?杀头?充军?流放?”
林鹤拱了拱手,“老夫言尽于此,殿下三思。”
“其实诸位说的都有道理,我哥,部分有道理…”沈治合上书页,盖棺定论道:“赌场是要管控的。”
“有人一夜暴富,就会有人一夜散尽家产。”
“朝廷此番,乃两权相害取其轻…是无奈之举。”
“对对对,我是这个意思!”沈珩骄傲道:“弟啊,你把哥的话说完了。”
沈治“嘁”了一声,“你定力不够。”
沈珩又抓起骰盅,重新摇了一把,两个五,一个六。
沈治没理他,“发现问题,没什么了不起的,能解决问题,才是本事。”
“各处学宫开办,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选拔官员?”
沈治问得急,让众人将前一句嘲讽的言语给忽略了。
他继续补充道:“引人心向上,让百姓分黑白,明事理,懂分寸,方能彻底解决此事。”
“朝廷如百姓之父母,可父母也没法处处约束着孩子,明着不干,暗地里也会做,朝廷最重要的,是教会他们,何为对,何为错,故而…”
“赌场不能去了?”沈珩哭丧着脸,“要以身作则?这是个水磨功夫,要不缓大哥两年?”
沈治摇摇头,盯着今日说话最少的郑琮,换了个话题道:“老先生,卢氏有《易》,崔氏有《义》,王氏有《尚》,都是顶好的学问,但你家呢?”
“我爹,到底看中了郑氏什么?能为我解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