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四大宗门再加上蓬莱,匆匆一战,将星宿派逼退。
并非星宿派不敌,只是灵山宗援兵已至,双方势均力敌,再斗下去势必你死我活,可见殷教主并无死战到底的打算,见情况不妙,便带着人撤退了,但落月长老说到做到,果真留下了一些被星宿派放弃的魔修性命。
这是云灼然第一次与四大宗门并肩作战,虽然不过短短一刹。当一个人被万众针对时,向来孤僻如他,身边也会站着许许多多的同道,没有谁能抵挡那一刻心中的触动。
纵然明知大家选择他,其中有很多人是为了正道的颜面。
逼退魔修后,正道修士回到山上或疗伤修整,或重新布防,云灼然和心魔四人也跟着去了灵山宗宗门,他们在殿外等候良久,取了顾神枢书信入殿的秦筝才走出来,笑着向他点头,“落月长老请几位进殿详谈。”
几人纷纷看向云灼然,云灼然颔首,先一步走入殿中。
他们昨日赶来灵山宗前,顾神枢便让云灼然将他给落月长老的书信带上。如今在天道宗,仅有天道宗的四位峰主守护顾神枢,原本云灼然是要将陆羽和蓬莱仙留下的,但顾神枢更担忧他的安危,让他将人都带走。
方才魔修撤退后,几大宗门都回到山上商议御敌之策,云灼然便将书信交给秦筝,托他代为转交。
几人进去时,只见大殿临窗的一角坐着一名蓝衣白发的女修,她神情淡漠,眸色极浅,手持拂尘,端坐在斜阳下,身后远远静立着两名绿衣女弟子,约莫是她座下的弟子。
“少岛主的来意,吾已知晓。”云灼然几人刚进去,这位落月长老便道:“诸位请坐下再谈。”
数扇窗户洞开,残阳透过窗棂,映了满室灿金霞光。落月长老面前的条案上放着顾神枢的书信,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只斜插柳枝的白玉长颈瓶,整座大殿的布置都十分简洁。
云灼然点了点头,带着几人走到其对面的蒲团坐下。
“少岛主想知道的事,昨日闻宗主已来寻吾详谈过。”落月坦然自若道:“不错,少岛主的猜测是真的,若天衍宫真的是挑起这次正魔纷争的罪魁祸首,那灵山宗也无法再隐瞒我宗门先祖确实是出自天衍宫一事。”
看来,在云灼然来之前,闻剑仙恐怕已经跟这位灵山宗的太上长老有过试探,而且最终,闻剑仙还是跟顾神枢一样选择信任灵山宗。
“诸位今日为天衍宫而来,对天衍宫又有多少了解?”
云灼然垂眸望了眼白皙手背上的霞光,同样是在如此温暖的日光映照下,这位落月长老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冰雕玉砌,冰冷,肃穆。
“晚辈只知道,天衍宫灭亡的原因是因最后一任宫主。”
“不错。”落月颔首道:“据传,三千年前,天衍宫最后一位宫主妄图取代天道,天道一怒之下,降下大劫,自此,天衍宫灭门绝迹,而那位宫主也为他的狂妄付出了代价。”
“而当初,天衍宫的一名名声不显的弟子幸存下来,在千年后,带着改良的通天道法,创建灵山。”落月说到此处,眼底多了一丝温情。“祖师出自天衍宫一事,仅有我灵山有资格修炼大衍术的嫡系一脉知晓,而我等弟子在修炼大衍术之前,祖师都会严格要求我等立下天道誓约,学此术者,当循规蹈矩,不可步天衍宫后尘。”
灵山宗这位太上长老相当坦率,与其宗主的谨慎截然相反。
云灼然不喜欢同人废话,落月的坦白正巧合了他的意。
“闻宗主给吾看过奉天神宫曾在云城、巫城使用过的献祭之阵,甚至连前段时间的盛京,也出现过这样的残阵,证据在前,吾不得不承认,这与当年毁了天衍宫那位宫主的手笔极为相似,此阵,便是出自这位宫主。”落月长老沉吟道:“看来,当年天衍宫门人中不仅是祖师幸存下来,还有那位宫主一脉的人也活了下来,否则,这些阵法也不会流传到今日。有闻宗主与天道宗顾宗主的担保,吾可以将祖师留下的关于天衍宫的一切信息交给你们,要不要相信吾的话,都随少岛主。”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弟子便捧着一个白玉匣子走到云灼然几人面前,将玉匣放下,而后垂首退开。
在落月的默许下,云灼然打开玉匣,一眼便见到几卷陈旧的竹简和一枚玉牌,这些东西都整齐地摆放在一身黑白道袍上。那枚玉牌刻着繁复符文,方正玉白,上面是端正的二字小篆,心魔不大确定地念了出声。
“重羽?”
“是灵山宗的祖师。”云灼然顿了下,又困惑地看向落月。
落月解释道:“重羽祖师与天衍宫最后一位宫主是同门师兄妹,但祖师并非嫡传一脉,而那位宫主名为容无端。据祖师记载,此人天赋极高,自小得天衍宫看重,从入门到继任宫主,事事顺心,将通天道法修炼到极致,但在继任后,却将刀刃指向了同门。他杀尽亲友,一生中唯有两只灵宠常伴身侧,一黑一白,俱是毒蛇。”
“容无端?”
云灼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祖师在天衍宫遭遇天谴前便已离开师门,侥幸逃过一劫。”落月道:“更多的事,祖师不愿提起,吾等师姐妹所知也不多,只能从祖师留下的这些竹简中得到一些关于天衍宫的信息,天衍宫遗址所在亦有记录。”
云灼然望向对面的落月长老,见后者目光澄明,他合上玉匣,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长老。”
落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今日灵山被困,承蒙诸位道友前来相助,灵山也无法再对诸位隐瞒吾等与天衍宫的关系,灵山脱不开身,只能为诸位尽一些微薄之力。吾知少岛主要去寻找天衍宫,若真凶当真是容无端一脉的后人,还望少岛主多加小心。”
云灼然道:“多谢。”
落月见他起身就要走,眉心紧紧蹙起,“你就不怕吗?”
云灼然几人都以为她已经说完了,也像是在赶客,没想到她忽然问了云灼然这个问题,几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云灼然也是一愣,站在她面前斟酌一番,唇角轻扬道:“有些事,不是我怕,就可以不去做。”
落月凝视着他,“少岛主真的相信,容无端死于天谴?”
云灼然马上意识到落月话里有话,“长老这是何意?”
“容无端生前极其厌世,他认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肮脏的,而他费尽心思,想要取代天道,创造属于他的新世界。师祖陨落前,也认为当年的天谴有问题,曾常常在身旁无人时低声呢喃,无物,无情,无我……”
落月神色沉重,浅色双眸沉沉望进云灼然眼底,说话却颠三倒四,“容无端死于天衍宫,自那之后,天衍宫就消失了,就算有人按照地图指示找到位置,也看不到天衍宫。”
云灼然听出来了。
落月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在暗示他们,容无端没有死。
云灼然眸光一顿,“有人曾去过天衍宫,这就说明它还在。不管如何,我们都会去走一趟。”
落月缓缓收回目光,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淡漠,垂眸道:“倘若那人是容无端的后人,他也许已经拥有不亚于容无端的实力。少岛主信不信这世间真的有人能掌控天道,而与这样的一个人作对,便如同与天争斗。”
“事到如今,已不是我想退便能退了。”云灼然不再多言,拱手一礼,再次道谢,便带着玉匣离开。
心魔和蓬莱仙、陆羽匆忙跟上。
出了大殿,心魔快步追上,一把抢过玉匣抱住,“我来!”
云灼然便由他抱着。
蓬莱仙忧心忡忡地说:“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是容无端。”
“听落月的暗示,八成是了。”陆羽按了按还未解封的手臂,“若真是这个人,就有点难办了。他曾经叱咤修真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很多人想要杀他,他最后却是死于天谴。可问题是,我们也无法让他再遭遇一次天谴。而且能从天谴中活下来的人,说明他已经到达了与天并齐的高度……”
说到此,陆羽深吸口气。
云灼然没有插入二人的对话,踏出殿门之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月台上的几道熟悉身影,秦筝和陆栖、江执白,此外竟还有闻剑仙。
几人也见到了他们。
闻剑仙跟秦筝说了什么便走过来,秦筝几人没有跟上。
“看来,落月长老该说的都跟少岛主说了。”闻剑仙道。
云灼然拱手,“多谢闻宗主。”
闻剑仙问:“为何谢我?”
“今日之事。”
云灼然道:“也要多谢闻宗主在落月长老那里帮我们说话。”
闻剑仙笑道:“即便我没有帮你说话,落月长老是明事理的人,有些事情,她知道不该再隐瞒。”他望向心魔手中的玉匣,轻叹道:“事情我已知晓,无论少岛主如何选择,我都无异议,我会坚守正道,绝不会让人将少岛主推出去。少岛主,保重。”
他竟也朝云灼然拱手一礼,不等对方回应,便利落地转身离开,就好像只是来给云灼然一个承诺。
云灼然目送闻剑仙离开,远处的秦筝和陆栖、江执白在闻剑仙走后便过来了。秦筝道:“云舟已备好,少岛主打算何时回天道宗?”
他们来时就不打算在灵山多待,顾神枢还在天道宗等着。
“就现在吧。”
云灼然眯了眯眼,望向山下瀑布,嘴角轻扬起一个弧度。
纵然明知很多人是为了正道颜面护他,至少闻剑仙不是。
秦筝最终让江执白送云灼然几人回天道宗,这两日与魔修对战,江执白受了一些伤,如今还未好全,正好能跟云灼然等人回去养伤。
云舟缓缓飞出灵山。
回去的途中,云灼然几人在云舟上将那玉匣里的东西全都翻了一遍,几卷竹简上是灵山祖师重羽记录的天衍宫旧事,内容便是落月先前说过的那些,也有寥寥几句提到过容无端任宫主前后的性情变化,也曾提及容无端在天衍宫中暗中研究献祭法阵。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容无端就开始研究这种献祭法阵。
不过灵山祖师重羽在天衍宫没落前从未见容无端使用过,也可能是容无端私下用过,她不知道。
而这样的一个阵法,重羽曾见过一眼,于是描摹了下来。
谁知恰好与云城、巫城里,大祭司和云朵使用过的献祭阵法有七成相似,不同的是他们二人使用的阵法更加完善。想来容无端陨落已过了三千年,他遗留下来的阵法会被后人完善也很正常。落月应该不会信口雌黄,她说盛京曾发现过这种阵法残留的痕迹,恐怕是查过的,而当时的盛京,似乎只有星宿派、烛阴教、沈灵枢最可疑。
沈灵枢已死,也无法辩解那法阵是否与他有关。当日与他决斗时困住云灼然的法阵似乎便与那献祭之阵气息相似,总不能是烛阴教和星宿派杀了那么多人,抽取献祭之力,只为了困住云灼然,让沈灵枢杀了他吧?
那里的献祭之力究竟去了何处?在星宿派教主的身上吗?
毕竟他曾得云朵传授功法,也有可能是知道这献祭法阵的。
连这种逆天的阵法都能研究出来,这个容无端似乎没有弱点。
若他真是那神明呢?
这便是云灼然正面临的难题。
几人拿着竹简翻了半天,入夜后也没找到应对此人的方法,正好云舟飞过一片雷雨区域,有结界护着平稳得很,总归还是惹人心烦的。天色已晚,云灼然让大家回房休息,收了东西就拖着心魔进了一个空房间。
要关门时,江执白追了过来。
云灼然问:“江师兄还有事?”
江执白伤在手上,吊着一条胳膊,脸色也有些苍白,因为跑得太快,气喘吁吁的。云灼然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回头看向抱着玉匣打哈欠的心魔,“先进去歇着,我很快回来。”
云舟上只有他们自己的人,江执白又只是师兄,于是心魔放心地点了点头,便抱着玉匣进房间。
云灼然就在门前说话,“江师兄找我,是想说什么?”
江执白缓过气,眨了眨眼睛,指向屋里的心魔,“你们怎么挤在一个房间里,云舟上还有很多客房的。”
云灼然这才想起来,他告诉过不少人他和蔚然将来会结成道侣,但是还没有跟江执白说过,这会儿被问起,他只得如实告知,“不用,我和蔚然将来会是道侣,不必分开。”
江执白目瞪口呆,“什么!”
他的声音太大,房间里的心魔探头看出来,云灼然向他摇头示意无事,便带着江执白往甲板上走。
江执白呆呆跟着,直到结界外的闪烁过一道雷光时才被惊醒,“云师弟,你真的跟小岛主……你们!”
云灼然正要点头承认。
江执白接着道:“你们双修了!”
云灼然也是一惊,为何那么多人都以为他和蔚然已经双修了?
“……我们只是准备结成道侣。等这些事情结束,找到云沛然,也许就回蓬莱,到时应该不会办婚宴。”
江执白马上忘了心中的震撼,脸上满是不舍,“云师弟将来果然是要回蓬莱,日后我若想再见你就难了。”
云灼然道:“总会再见的。”
江执白心中很是遗憾,又没有立场劝云灼然留在天道宗,他叹息一声,惋惜了一阵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用完好的左手在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对了,这是你们跟落月长老说话时秦师叔收到的信,说是魔宫送来的,想通过天道宗给云师弟你的。”
“魔宫?”
云灼然接过信件。
说起此事,江执白幸灾乐祸地笑道:“送信来的人说,星宿派和烛阴教围困灵山宗时,魔宫和云城也联手直捣星宿派总坛,报云城被困之仇。如今星宿派也该收到消息了,灵山宗打不下,还丢自家了总坛,我看他们这下应该没有心情再与正道为敌了。”
“星宿派总坛丢了?”
云灼然有些意外,仔细一想,这似乎也在情理当中。
星宿派当日为了殷少主之死困住云城,几乎将魔宫宫主的夫人和大舅子困死,如今魔宫宫主出关,清理干净内鬼,星宿派又跑去打正道,老巢空了,当然是为云城报仇的好时机。
不过星宿派应该不会退,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若再不拿下灵山宗,如何能弥补被魔宫趁机端了的总坛?
而打开信件后一看,云灼然唇角微扬,低声笑了起来。
江执白好奇得心痒痒。
云灼然收了信,摇头道:“无事,只是不重要的信件。”
既然如此,江执白再好奇也不问了,他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拍拍云灼然肩头说:“我没事了,云师弟回房吧。我太蠢了,厉剑茗说你干了件人生大事,非让我猜,我怎么就猜不到是你和小岛主的事呢?小岛主看着挺粘人的,你还是先回去吧。”
他催了好几遍,云灼然便收好信件转身朝房间走去。这封信其实也没写什么,就是云少微和姬若寄来的,前半段是云少微写的,跟他提了魔宫端了星宿派老巢的事以及问候他,而后半段便是姬若不怎么客气的话。
姬若让他不要太过感激,他们魔宫就是给自家报仇,没有要帮云灼然的意思。还说要是正道混不下去,魔宫这里倒是可以让云灼然过来混口饭吃,他要是过来就能当护法。
云灼然一笑置之。
云灼然和江执白走后,心魔顿时没了睡意,探头出门外等了好一阵,只远远看到二人在甲板上说话。他想跟过去一起听,但要出门时又转身回了房间,他叹了口气,算了,跟得太紧了,哥哥说不定会觉得他很烦。
可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又太过无聊,心魔等了一阵,越发坐不住,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支着下巴,恹恹地翻着玉匣里的东西时,忽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在等云灼然?”
心魔陡然警觉起来,望向身后,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也只有他一人的气息。他能嗅到蓬莱仙和陆羽的气息在隔壁的房间,可这个声音就是如此突兀地在他身边响起,在他起身寻找时,这个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
“别找了,你是找不到我的。”
“容无端?”
心魔喊出这个名字之后,等了一阵,那个声音才响起。
“你们去灵山查我了?看样子,你们对我是心存畏惧的。”
“你果然就是容无端!”
心魔面色冷厉,左右张望,偏还是嗅不到对方的气息。
“是或不是,不重要。”
这个声音笑道:“若让人知道蓬莱小岛主是魔,也不知道正道还能不能容下云灼然,容下蓬莱。”
“你威胁我?”心魔一点也不着急,反过来嗤笑道:“老是用这种卑鄙手段,你就只会这些了吗?”
“只要管用,就可以用。”
心魔找了半天没找到声音来源,就意识到对方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才侵入他身边的,真身绝对不在这里。
心魔干脆一屁股坐下来,翘着腿,抱住手臂,一副绝对放松的姿态,不以为意道:“藏头露尾,你比沈灵枢还像臭水沟里的老鼠。废话少说,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要是只是来威胁我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你很有趣,我很喜欢你的性格,想来我们会合得来,你叫蔚然是吧,不如,你来陪我吧。继云沛然后,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