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快看,路明非他们去日本玩了!”小胖子路鸣泽举着手机,像捧着什么战利品似的冲到刚进门的婶婶面前。他刚刷QQ空间时正巧瞥见了更新。
“嗯?那小子跑去日本玩了?”婶婶刚打完麻将回来,脸上还带着赢钱后特有的、松弛而愉悦的红光。她接过儿子递来的手机,眯起眼仔细瞧。
屏幕上正是路明非的QQ空间。最新一条动态简洁明了:“和女朋友一起打卡曾经最想去的地方。”隐入林荫的静谧,神社石地藏斑驳而安宁的面容,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两张年轻面孔在落日余晖中的合照。
照片里的路明非笑容明朗,褪去了少年时的瑟缩,多了几分舒展的自信。而他身旁那位白金色长发的女孩,即便隔着屏幕,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也扑面而来。两人并肩坐在悬崖边,身后是无垠的碧海蓝天,画面和谐得像某部电影精心设计的海报。
婶婶一张张照片划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今天手气顺,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
路鸣泽对自己老妈这套“麻将晴雨表”再熟悉不过。赢了钱,万事好商量;输了钱,那全家最好都悄无声息,不然准成出气筒。眼下显然是最佳进谏时机。
“这小子整得还挺浪漫,真好看啊,”婶婶的目光在零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人也好看,就是这地方……看着有点眼熟?鸣泽,这真是日本?”
“当然是啊妈,我还能骗你?”路鸣泽撇撇嘴,凑过去用手指放大照片一角,“你看这定位——日本,梅津寺町。这地方你肯定知道,咱仨以前一起看那部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大结局就在这儿拍的!赤名莉香跟永尾完治最后告别的地方。”
“《东京爱情故事》?”婶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茫然地摇摇头,“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谁还记得清楚。”
她确实记不清了。一部电视剧里演绎的爱情与遗憾,或许曾在某个夜晚让她唏嘘感慨,但很快就淹没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了无痕迹。感动是奢侈品,家庭主妇的生活更讲究实在。
可路鸣泽记得。剧情早已模糊,但那个离别的黄昏、女主角转身时含泪的微笑、还有当时弥漫在整个客厅里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他一直没忘。他还记得,当时坐在旁边的路明非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出来了。他自己鼻尖也发酸,但瞧见堂兄那副惨样,又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还颇有点“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小小得意。
“唉,可惜了,”路鸣泽望着照片里那片蔚蓝的海,语气里满是向往,“我也挺想去看看的。”
他这次是特意请假从美国飞回来的,过两天就得回去,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日本。去年他拿到了美国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路明非和零。自打堂兄和他那位惊为天人的“俄国女朋友”的事情传开后,婶婶对他的期望值直线飙升,鞭策力度空前,竟真把他的成绩逼上了新台阶。拿到录取通知时,婶婶脸上的光彩足足闪耀了好几个月。
她曾在网上搜索过那所学校,复杂的英文介绍看得她头晕,但没关系,那些气派的欧式建筑、宽阔的草坪、穿着正装的学生合影,无不彰显着“高大上”三个字。那一刻,她心中充满成就感:乔薇尼的儿子能上美国的贵族学校,我儿子也行!我这些年的心血,一点都不比她差!
当然,办签证时出了点波折。那个美国签证官不知怎的,硬说路鸣泽“有移民倾向”,给拒了。婶婶当场火冒三丈,在签证中心外头就对着空气一顿数落:“谁要移民去你们那儿啊!我侄子就在美国读书,我儿子也只是去念书!让我移民我还不乐意去呢!”
骂完才后怕,担心这下彻底没戏了。无奈之下,她只好打电话给路明非求助。没想到这个侄子还真有门路,没过多久,路鸣泽的签证就顺顺利利下来了。
路鸣泽飞去美国时,是路明非亲自接的机。路鸣泽自己倒觉得没啥必要,但婶婶不放心啊。儿子从小到大没离开过自己眼皮子底下,第一次出远门就去那么远的陌生国度,她哪能安心?在美国那边,她能托付的也只有这个侄子了。
路明非也干脆,接到人后,直接开车把路鸣泽送到了学校安顿好。直到接到儿子报平安的电话,婶婶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后来跟丈夫念叨起这事,总不忘补上一句:“这孩子,没白养。”
“不就一个破山头加一片海么,有啥好看的,”婶婶把手机塞回路鸣泽手里,白了他一眼,“别扯这些没用的。说正事,你跟佳佳……相处得怎么样了?”
佳佳,本名陈佳薇,比路鸣泽小一岁,也是仕兰中学毕业的,今年同样拿到了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半年就要飞到那边去读书。婶婶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这姑娘她见过,相貌清秀,性格看着也文静,最关键的是家世好——她爸爸是叔叔单位的人事处处长,实权人物。
她旁敲侧击问过儿子,得知路鸣泽在美国并没有谈恋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随即新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正好啊!她可不想儿子找个开放的外国女朋友,听说那边风气乱得很。现在佳佳也要去美国,两个知根知底的孩子要是能走到一起,在异国他乡互相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和丈夫一合计,立刻摆了个饭局,请佳佳父母吃饭。席间,婶婶各种明示暗示,佳佳父母都是明白人,互相交换个眼神,心里也有了谱。
于是,路鸣泽在美国平静的大学生活被一个越洋电话打断,被婶婶以“家里有要紧事”为由叫了回来。结果所谓的“要紧事”,就是和这位陈佳薇小姐“见个面,认识认识”,开始一场双方家长心照不宣的“奉旨恋爱”。
“就……就那样呗,”路鸣泽挠挠头,语气有些意兴阑珊,“才认识两天,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