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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块四毛?我的天,她一个人就挣了七十多块?”
“秦美艳的手艺确实好,编的篮子又结实又好看,就连逍遥都夸过。这下可好了,一下子就拿了七十多块,够她家吃好几个月的了!”
“这都赶得上我们家以前一年多的收入了!以前我家六口人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能落下二三十块就烧高香了。她这几个月的竹编就挣了七十多块,这上哪说理去?”
要知道,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所有人的收入来源都极其有限。农民靠上工,工分折算下来一天也就两三毛钱,而且不是现金,是年底结算的票据。那些票据能买的东西有限,粮票只能买粮,布票只能买布,油票只能买油,真正的现金,少得可怜。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忙碌一天,赚上十个工分,也只能换来几毛钱而已,有的人甚至因为出工少、力气小,连十个工分都赚不上。可想而知,这七十五块四毛钱是多大一笔巨款了——一笔几乎能让一个五口之家体体面面地过上一整年的巨款。而且这笔钱可是他们只干了几个月的成果而已,满打满算不到半年,不到半年的副业收入就快赶上以前一家老小在地里刨食一整年的全部收入了。
这还只是一个秦美艳。在场还有几十个编竹编的妇女,她们虽然没有秦美艳编得多,但每个人也都有几十块的收入。加起来,那就是几千块——几千块现金,在这个贫穷的武家庄,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秦美艳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是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一动不动。她看了看武逍遥,又看了看武国富,又看了看自己丈夫武卫民,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身旁的丈夫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还愣着干啥?上去领钱啊!大家都在看着呢!”
秦美艳这才回过神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桌子,走得有些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是村里出名的苦命人。前些年丈夫在生产队干活时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上有老下有小,一年到头紧巴巴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做。她编竹编,不是因为她手巧,是因为她太缺钱了,需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别人编累了,放下篾条去歇一会儿,她不敢歇,不敢停,手指被竹篾割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贴上胶布继续编。
她接过武逍遥递来的那沓钞票,手指微微颤抖着。钱是崭新的,一张一张,墨绿色的票面,上面的工农兵图案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在手里捏了捏,确认不是做梦,转身走回人群,走到婆婆身边,把那一沓钞票塞进婆婆手里,声音哽咽着说了一句:“妈,您收着,给家里添几件新棉袄,给孩子们交学费,给您买药……”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伤心的泪,是开心的、心酸的、五味杂陈的泪。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得巴掌都红了,有人把手都拍疼了。那掌声、哨声、叫好声、哭声、笑声、议论声,交杂在一起,在武家庄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家院子里回荡,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让那些等待领钱的、还在焦急张望的、原本还不太相信这件事的人,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这掌声,是给秦美艳的,也是给武逍遥的,是给所有为竹编付出过汗水的人,也是给这个正在一天天变好的日子的。
秦美艳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人群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被青砖缝绊倒,旁边的邻居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也没顾上说声谢谢,只顾着低头看怀里那沓厚厚实实的钞票。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崭新的票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绿色光泽,边角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叠在一起,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出汗。
她刚才站在那里等着武逍遥喊名字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她算过自己编了多少个篮子,多少个笔筒,几把椅子,可那是自己算的,不是武逍遥说的。万一人家算出来少几个呢?万一有几个不合格的不算数呢?万一……她不敢往下想了。
直到武逍遥报出那个数字——“竹篮子一百三十七个,五毛一个,合计六十八块五;竹椅子三把,一块二一把,三块六;笔筒二十八个,三毛一个,八块四。总共八十块五毛!”
那一刻,秦美艳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哭鼻子,多丢人。可她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扯着她的嘴角,非要她笑不可。
八十块五毛钱啊!她男人在生产队干一年活,年底结算也就这个数。这几个月她坐在家里编竹篮,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茧,可那又怎么样呢?
值了,太值了,就算是手磨烂了也值了。八十块五毛钱,够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一件新棉袄,够给公婆买几副他们一直舍不得买的中药,够一家人过个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