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封印之地(1 / 2)

陈玄把众人带到的溶洞比他之前展示的那个更大。

从狭窄的通道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像走进了一座地下宫殿的偏殿。

溶洞足有十几丈见方,穹顶上倒悬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的粗如水桶,有的细如竹筷,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地面相对平整,铺着碎石和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枯叶。

角落里有一处裂隙,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地面的气息,让这深不见底的地下不至于憋闷。

溶洞的一角堆着几个木箱,木板已经有些朽了,但还能用。陈玄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低阶的,几十枚,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灵光。

旁边几个箱子里装着瓷瓶、法器、干粮和水。瓷瓶上贴着标签:聚气丹、清灵丹、续骨丹、金疮药。法器不多,两柄长剑、一柄短刀、一面小盾,都是低阶货色,品相一般。干粮是些面饼和肉干,硬得像石头,但至少没有坏。

“就这些。”陈玄靠在墙上,那条断臂搁在膝盖上,“攒了十年,就这些。”

王铁柱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灵石,四十七枚。聚气丹,三瓶。清灵丹,两瓶。续骨丹,一瓶,只剩三粒。金疮药,两包。

法器,四件。干粮,够十个人吃五天。水,够喝三天。

这就是陈玄十年的家当。一个炼气七层的修士,在这地下藏了十年,攒下的东西还不够城里一个普通散修半年的收入。王铁柱把东西重新装好,盖上箱子。

花婶已经在角落里铺好了 akeshift 的床铺——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上面铺了一层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

阿牛和石头把老刀抬上去。老刀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眼上缠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

花婶蹲在床边,开始给他检查伤势。她先解开左眼上的布条。伤口崩裂了,皮肉翻卷着,露出

花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左腿,断了,小腿骨从中间折成两截,断口处肿得老高,皮肤发紫发黑。肋下,两道刀伤,深可见骨,有一道已经化脓了,伤口边缘发黑发白,像腐烂的肉。

背上,一大片烧伤,皮都焦了,贴在肉上,揭都揭不开。

花婶每检查一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她的脸白得比老刀好不了多少。她从箱子里翻出金疮药和续骨丹,给老刀喂了一粒丹药,又用布条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怎么样?”王铁柱蹲在旁边问。

花婶没有回答。她继续包扎,把左腿用木板夹住,缠上布条;把肋下的伤口清洗干净,撒上药粉;把背上的烧伤涂了一层药膏。做完了这些,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花婶?”

“腿能接上。”花婶的声音很低,“但以后走路会瘸。眼睛保不住了。肋下的伤在化脓,能不能撑过去看她自己的命。背上的烧伤不碍事。”她顿了顿,“他现在烧得很厉害。今晚不退烧,就难说了。”

王铁柱看着老刀。老刀躺在那里,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花婶用湿布给他擦汗,擦了一遍又一遍。布是凉的,但老刀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溶洞里很安静。阿牛和石头蹲在角落里,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发呆。那三个救回来的兄弟挤在一起,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又沉又重。花婶守在老刀床边,一遍一遍地擦汗。陈玄靠在通道入口的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王铁柱坐在箱子上,看着那盏油灯。灯火如豆,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老刀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那只完好的右眼浑浊而疲惫,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了花婶一眼,花婶连忙凑过去,给他喂了口水。他喝了两口,咳嗽了几声,目光在溶洞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铁柱身上。

“过来。”

王铁柱走过去,蹲在床边。

老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布包很小,用一块脏兮兮的布裹着,外面系了根绳子。很轻,里面像是装了几块碎灵石和一枚令牌。

“暗手……不能散。”老刀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带着他们……活下去……”

王铁柱攥着那个布包,没有打开。

“你自己带。”他说。

老刀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在他那张满是伤疤和血污的脸上,看起来像笑。

“我这条命……够本了。”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八年……够了……”

“老刀——”

“别吵。”老刀打断他,声音突然有了点力气,“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王铁柱没有哭。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刀又睁开眼,看着他。那只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嘱托,不是期望,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那东西,”他朝溶洞深处努了努嘴,“姓陈的那块石头,你打算怎么办?”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还没想好。”

老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想好了告诉我。我这条命,还能用一次。”

他不再说话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还是很急,但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花婶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退,但她松了口气。

“睡过去了。”她低声说。

王铁柱站起身,走出溶洞。

通道里很黑。他走了几十步,在拐角处停下来。陈玄坐在那里,背靠着墙,那条断臂搁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源晶的封印还能撑多久?”王铁柱问。

“最多十天。”陈玄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十天之后呢?”

陈玄抬起头,看着他。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溶洞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还有王铁柱手里那盏油灯。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十天之后,封印崩溃。暗星主宰的分魂会从源晶里冲出来。方圆百里内的所有修士都会感受到那股气息。到时候,七星殿会来,暗网会来,周福会来,说不定连青阳宗的人都会来。”

他看着王铁柱,一字一顿:“你跑不掉的。”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他靠在对面墙上,两个人隔着通道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几尺的距离。

“毁掉它需要什么条件?”他问。

“炼气五层以上的修为,加上足够精纯的暗星本源。”陈玄说,“你现在炼气三层,根基不稳,经脉还有伤。强行去碰那块源晶,只有一个下场——被分魂夺舍。到时候,你的身体就是暗星主宰在玄元界的分身。”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毁掉它?”

陈玄抬起那只断臂。空荡荡的袖管在从裂隙灌进来的风中微微飘动。“我试过。代价就是这只手。而且我只碰了一下,就被反噬成重伤。再来一次,我连命都保不住。”

他放下手臂,看着王铁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恳求,更像是一个赌徒在翻开最后一张牌之前的那种沉默。

“你身上有星主印残片,有黑玉,还有我师父的令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你对暗星本源的承受力比我强。但强多少,我不知道。也许够,也许不够。”

“你在赌。”王铁柱说。

“我赌了十年。”陈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我师父死的那天起,我就在赌。赌有人能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他朝通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十天。十天之内,你决定。是毁掉源晶,还是带着它继续逃。不管你选哪个,我都会帮你。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你选逃,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黑暗吞没。

王铁柱靠着墙,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跳了跳,差点灭掉,又稳住了。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回到溶洞时,老刀已经昏过去了。花婶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湿布,一遍一遍地擦他额头上的汗。布是凉的,但老刀的额头烫得吓人,湿布放上去,不消片刻就温了。

阿牛和石头蹲在角落里,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发呆。干粮是箱子里翻出来的面饼,硬得像石头,阿牛啃得腮帮子疼,但他还是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那三个救回来的兄弟挤在一起,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又沉又重,偶尔有一个人翻个身,嘟囔几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王铁柱的目光在溶洞里转了一圈,停在一个位置上。

阿贵不在。

“阿贵呢?”他问。

花婶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王铁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汗。

“跑了。你带刀哥回来的时候,他就跑了。”

跑了。王铁柱站在溶洞中央,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阿贵之前就躺在那里,靠着墙,浑身是血,说刀哥被围了,求他去救人。然后他跑了。在所有人都忙着救人的时候,他跑了。

七星殿现在知道密道的位置了。

“我们得走。”王铁柱说。

花婶抬起头。阿牛不啃干粮了。石头不发呆了。那三个救回来的兄弟没醒,但其中一个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去哪儿?”花婶问。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密道的另一头是陨星矿脉的延伸地带,那里有陈玄的物资和丹药,也有那块快要崩溃的暗星源晶。往前走,是未知的凶险;往后退,是七星殿的追兵。

他想起老刀说的那句话——“总得有人守着,等以后回来。”

“往前走。”他说,“往密道更深处走。”

没有人反对。花婶把老刀身上的布条又紧了一遍,让人用破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木板是从箱子上拆下来的,不够长,老刀的脚悬在外面。阿牛和石头轮流抬。那三个救回来的兄弟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其中一个问了一句“去哪儿”,没人回答,他就不问了。

花婶走在担架旁边,手里攥着那柄短刀。阿牛和石头抬着担架走在中间。那三个救回来的兄弟跟在后面。王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盏油灯。灯火如豆,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身前几尺的地方。

陈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队伍最后面。王铁柱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很淡,像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通道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闷,那股霉味里开始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像血,又像腐烂的肉。黑玉贴在王铁柱胸口,温润的光晕从衣领里透出来,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点点。他能感觉到,光晕正在被什么东西压缩,像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它,一点一点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