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镇邦怕的不仅是曾老爷子手段之凌厉、谋划之深远,更怕的是这件事背后的凶险以及自己可能被卷入的深度。
曾老爷子将这等隐秘甚至可以说不光彩的谋划失败,如此轻描淡写又略带遗憾地说出,无异于将一张沾着血与火的底牌,部分掀开给他楚镇邦看。
这既是信任,更是警告和捆绑。
“你知道了我最隐秘的手段之一,知道了我的意图和失败,那么,你就必须更紧地站在我这条船上,因为我们已有共谋之实,哪怕你事先并不知情。”
这些念头在楚镇邦脑中翻滚,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将那一瞬间的失态转化为对谋事未成的惋惜与对局势严峻的凝重。
楚镇邦放下茶杯,声音压得低沉而谨慎说道:“老领导,您原来在灵堂上还布了这样一步棋?”
“镇邦愚钝,之前只觉灵堂气氛微妙,阮振华举动异常,却未敢深想背后竟有如此深意。”楚镇邦继续说着,语气愈发沉重,“如今看来,常靖国经此一役,非但未损分毫,反而因应对得当,在领导面前更显担当,其位怕是更稳了。”
“老领导深谋远虑,此次虽未竟全功,但也试出了常靖国的深浅和他身边人的能耐。”
楚镇邦这番话,水平还是很高的,让曾老爷子和王兴安互相对视了一眼,当然两个人都没说话,继续看着这位被他们强行绑到战车上的省委书记。
而楚镇邦已经清楚自己被捆绑到了一条船上,目光更加恳切地看着曾老爷子继续说道:“老领导,江南局面复杂,常靖国又非易与之辈。”
“往后,该如何行事,还请您老明示。镇邦一定谨遵教诲,稳住江南大局,绝不让某些人再有机会兴风作浪。”
楚镇邦的一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惊惧藏于内,恭敬显于外,既表明自己领会了曾老爷子的深意和信任,又展现了作为封疆大吏对局势的清醒认识和自己应有的立场与顾虑,最后再将问题抛回给曾老爷子,他要探一探这位幕后大佬,是不是有捅天的能力和本事!
话到了这个份上,曾老爷子也清楚,他要是不拿出点硬通货,怕是没办法让楚镇邦臣服于他。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几个不是千年的老狐狸?
曾老爷子看了王兴安一眼,王兴安全意,接过楚镇邦的话说道:“镇邦,老领导和我都是江南省执政者之一,我们对江南省的感情一点不比你差。”
“镇邦,你的顾虑,老领导和我也都清楚,你从省长到省委书记,老领导还是出了不少力,否则江南早就易主了。”
王兴安突然把过去的功劳丢给了楚镇邦,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而曾老爷子这时竟然点头,显然是承认他在楚镇邦接位省委书记时,确实出了不少力,也对,那个时候的曾老爷子可是十三常委之一,他的一票是至关重要的。
楚镇邦向曾老爷子投向感激的目光,这么多年来,这位老爷子还真没拿这个功找他楚镇邦办任何事,哪怕是王兴安在江南省,他们也是相安无事,各行各的道。
楚镇邦正想善存,王兴安看着他继续说道:“江南的局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常靖国同志经过这次考验,确实如你所言,地位更显稳固,甚至可能获得了一些意外的加分。”
“这个时候,硬碰硬,或者再急切地落子,并非上策。”
王兴安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在给楚镇邦消化和思考的时间,也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节奏。
“老领导在灵堂那一步,看似未竟全功,但真的只是试出深浅那么简单吗?”王兴安的语气里多了意味深长。
“有些线埋下了,不到特定的时刻,不会收紧。”
“有些印象种下了,不到关键的时候,不会发芽。”
“阮振华是颗弃子,但弃子落地,震动的未必只是棋盘一隅。”
楚镇邦听得心中凛然,王兴安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灵堂之事是刻意为之的测试乃至布局,而且暗示后续还有文章,这比他原先想象的一次失败的行动要深远得多。
王兴安继续说道:“至于你的担心,……”
说到这里,王兴安看了一眼曾老爷子,见对方眼帘微垂,似在养神,便知道这是任由他发挥的信号。
“镇邦啊,到了我们这个位置,何处不凶险?哪一步不是如临深渊?区别只在于,是独自面对,还是有人能为你观风望气、指点迷津,甚至在某些你觉得是绝路的地方,为你铺上一层或许不算平坦、但至少能走的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赤裸,你楚镇邦早就身在局中,独自硬扛常靖国乃至其背后的力量,风险更大。
上了这条船,固然要共同承担风浪,但至少船上还有经验丰富的舵手和瞭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