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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克顿王国。
一座山体内部,被秘密掏空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没有阳光和风,只有沉重的寂静和黑暗。
祭坛位於空间的正中央,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排列成五芒星状,每一个转折处都连接着复杂的魔法回路,像是血管一样蔓延到整个祭坛表面,五角位置则竖着立柱,其顶端镶嵌着头颅大的宝石。
颜色分别为红、蓝、绿、黑、白,代表着五色龙的五种鳞色。
整个空间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压在肩膀上,让人呼吸困难。如果有一个普通人类站在这里,他会在几秒内感到头晕目眩,失去意识。
一道浑身覆盖着蓝鳞的庞大龙影,正默默地伫立於此。
雷鸣之主,拉莫瑞恩·赫尔莫德。
他站在祭坛边缘。
冠位巨龙的体型,在这里显得不再那麽庞大,此地空间足够宽阔。
他的竖瞳盯着祭坛中心,一动不动。
时间在幽静中缓缓流逝,而他已经独自在这里站了很久。
拉莫瑞恩闭上眼睛,又睁开。
脑海中浮现出天命人类的剑芒。白色的,横贯天际,将乌云像布匹一样切开,那一剑的威势,他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心悸,感到耻辱和愤怒。
不过,他内心很清楚。
本质上,不是人类的问题。
莱茵哈特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问题在更深的地方。
在他被金属龙压制却无力扭转战局的屈辱里,在他千年隐忍积累却比不上红皇帝两三百年崛起的荒诞里,在他想要带领龙族崛起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里。
他无比嫉妒,又无比羡慕伽罗斯。
伽罗斯比他年轻得多,崛起的时间比他短得多,但已经做到了他花费上千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比他做得更好。
「我可怜的孩子。」
低语再次响起。
柔软、滚烫,带着特殊的力量,令听者想要泪,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跌倒在泥泞中,想要给他站起来的力量。
「你站在这里许久了,我的孩子。」
声音轻柔,如丝绸拂过鳞甲:「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的挣扎,感受到你的骄傲在抗拒,感受到你的理智在警告。你不信任任何无偿的馈赠,因为你活了太久,见过太多陷阱。」
「这是你活到今日的智慧,我为此欢喜。」
「但是,你所谓的骄傲,为你带来了什麽?」
「它只是让你在被打碎之後,还能用一种好看的方式碎掉,让你的失败看起来不那麽狼狈,让你的退让看起来像是一种选择。」
「可结果是一样的,不是吗?」
听到这些话,拉莫瑞恩的爪子深深嵌入地面,裂纹从爪尖向四周扩散,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法反驳。
龙後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骨缝上,准确得令他腹中翻涌,几乎作呕。
「我不是来羞辱你的。」
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是母亲发现自己话重了,心疼地收回了一些力道。
「你骄傲,所以你不甘心,你不甘心,所以你站在这里,你的骄傲没有背叛你,它只是把你带到了正确的门前。」
「打开门吧,我的孩子。」
「接受我的恩典,拿走属於你的力量,让所有瞧不起你的生物匍匐在你身前,让巨龙们瞻仰着你的鳞光,由你带领着重新走向伟大。」
蓝龙没有话,继续沉默着。
祭坛上的五颗宝石闪烁着光芒,像是在呼应龙後的话语,不同色彩交织,在穹顶空间中投下斑斓的光影。
半响之後,他才终於开口。
「那麽,代价是什麽?」
他问道。
他见过无数灵魂因为贪图力量而坠入深渊,见过无数强者因为一时的软弱而成为他人的傀儡。
他从不相信有免费的恩典,因为免费本身就是最昂贵的价格,只是帐单还没到龙後以五色龙的母亲自居。
但这位神灵,本质上却是自私自利的恶神。
年轻的五色龙或许不清楚这一点,但像拉莫瑞恩这样的太古龙,甚至凡是能达到冠位层次的五色龙,心中都很清楚,绝对不能轻信龙後,要抗拒其接触。
然而,拉莫瑞恩现在还是站在了这里。
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也改变不了什麽。
龙後发出一种宠爱的轻笑。
像是母亲听到孩子问出一个聪明问题时发出的赞许。
「我的孩子,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这证明你依然清醒,依然理智,没有被愤怒或不甘冲昏头脑,我为此更加欢喜。」
「那麽,让我回答你。」
声音变得庄重起来,不再是低语,像钟声一样在拉莫瑞恩的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违逆的权威。
「代价是,没有代价。」
「我要的,是你的崛起,你的荣耀,你的胜利。」
「当你用我赐予的力量重铸龙族的辉煌,整个世界都会知道,是五色龙後赐予了你这一切,他们会知道,我从未抛弃自己的孩子,她只是在等待她的孩子学会谦卑地伸出手。」
「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的胜利,就是我的荣耀。」
「你活着的时候,将成为我的使徒,行走在大地上,替我传播五色的威名,统御我的子嗣;你死後,你的灵魂将归於我的神国,在我的殿堂中拥有一席之地,与所有伟大的先祖之龙一同,永远沐浴在我的荣光中。」
「这不是代价,拉莫瑞恩。」
「这是恩典,是你的归宿。」
拉莫瑞恩的表情没有起伏。
他闭上眼睛,沉默深思。
使徒————
拉莫瑞恩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麽。
使徒是神灵在世间的代言者,是神灵力量的容器,意志的延伸,成为使徒,意味着他将在活着的时候就触及神的力量,获得远超现在的力量。
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永远被打上烙印。
使徒永远属於神灵。
没有例外。
这时,声音再次响起。
「你想要力量,对吗?」
「你的雄心壮志,你的隐忍蛰伏,你的不甘和愤怒————这些我都看见了,孩子,从你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你。」
「我看着你在风暴中第一次展翅,看着你在雷电中淬链自己的鳞甲,看着你一点一点建立起你的王国。」
「你走过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我看着你隐忍,看着你等待,看着你一次又一次被现实挫败。」
「你累了,拉莫瑞恩,我可怜的孩子。」
「不过,你现在不需要再独自扛着这一切了,接受我的恩典,我将与你同在。」
沉默片刻後,拉莫瑞恩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世间有什麽恩赐是毫无代价的?
没有。
他比大多数龙要清楚这一点。
他以後或许有机会突破至天命,但是完全没可能达到不朽,而且如黄金龙王这样的天命都无法改变什麽,他又怎麽能做到?
接受龙後的力量,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至於伽罗斯————
起初,拉莫瑞恩觉得,他和自己是一样的,都是想要带领龙族走向强大的帝王,只是路径不同。
但现在他明白了,是自己太想当然。
伽罗斯和他有着本质的不同。
奥拉是一个龙类至上的王国。
但归根到底,却是他红皇帝至上。
对於本身族群是辉煌还是赔然,他并没有真正的在意,伽罗斯要的是自己的强大,而不是龙族的强大。
「你应该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有一位赤帝苍星,比我更适合当你的使徒。」
拉莫瑞恩问道:「为什麽不选择他?」
不等回答,他突然自嘲一笑。
「嗯,大概是因为,像他这样的龙完全不需要,也绝不会向谁祈祷。」
声音微顿,他平静道:「这份力量,我接受了。」
蓝龙迈步走向祭坛中心。
祭坛外围,散着数不清的黄金白银、宝石矿锭————但这些财富此刻显得如此廉价,如同陪衬。
「开始吧。」
蓝龙在祭坛中心停下,低沉地道,闭上了眼睛。
祭坛上堆积的财富,如山般的金币、璀璨的宝石————突然开始无声地旋转。
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被卷入漩涡的叶,速度越来越快,金币和宝石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很快就被漩涡的呼啸声掩盖,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洪流。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祭品。
拉莫瑞恩知道,最关键的,是他自己。
财宝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空洞,它们尽数涌向空洞,消失了,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嘴吞噬。
紧接着,一股浩瀚无匹的意志从中降临。
如同整个天空的重量骤然压下,空气凝固,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山腹内的光线瞬间被抽空,陷入绝对的黑暗,连拉莫瑞恩自己的鳞光都被吞没。
在窒息的黑暗中,一滴散发着五种驳杂光晕的液体从空洞中下。
它悬浮在拉莫瑞恩的上方,只有普通人脑袋大。
五色神血!
下一秒,它猛地扩张,又像一朵花一样绽放。五色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散发着不同的光芒,张开到极致,然後合拢,化作一团流转不休的五色光茧。
拉莫瑞恩整个被包裹在内。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从茧中传出。
蓝龙的身躯在茧内剧烈抽搐扭曲。
他的尾巴疯狂甩动,撞击着血茧的内,双翼猛地展开又猛地收拢,翼膜在狭窄的空间里撕扯,爪子也撕扯着血茧的内,每一次挣扎都会在血茧表面鼓起一个巨大的凸起。
若是谁能看到茧内,能看到他的鳞甲在融化。
蓝色的鳞甲开始变深,变得更深、更浓,变成风暴酝酿到极致时才会呈现的深靛蓝色,比最深的海洋还要深。
鳞的形状也在改变。
原本的六边形鳞甲变得狭长,边缘长出细密的突起。
每一枚鳞甲的中央都出现了一道闪电状的凸起纹路,像是一道凝固的雷电被镶嵌进了龙鳞。
而且不仅是龙鳞。
他的双翼也在变化。
翼膜变得更厚,更坚韧,上面出现了类似鳞片的纹路,龙角变得更长,更尖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雷电符文。獠牙变得更加粗大,边缘出现了锯齿状的缺□........他的身躯整体都在翻天覆地的变化。
拉莫瑞恩在血茧中嘶吼。
痛苦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忍耐,我的使徒!」
「你的血脉正在重塑!这是回归本源,是荣耀的加冕!每一分痛苦都是值得的,不要抗拒,认真品尝它。」
变化不只是发生在身体层面,更发生在血脉层面。
五色神血正在改写他的血脉本质。
不过,这并非进化。
他是在回溯。
回溯到诸龙领主统治世界的遥远时代,回溯到五色龙血脉还未分化、还未稀释、还未被时间削弱的那个时代。
在那个时代,有少数蓝龙具备着和其他蓝龙不同的名字。
风暴龙。
蓝龙血脉的极致,行走的天灾。
它们不需要咒语,不需要仪式,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召唤无数风暴,在那个时代,风暴龙是蓝龙族群中的王者,是站在所有蓝龙顶点的存在。
而现在,拉莫瑞恩正在成为风暴龙。
包裹着他的五色神血开始凝固,变厚,变硬,像一层壳一样将其覆盖,令人难以看到其内部的身影变化,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卵。
拉莫瑞恩默默忍受着剧痛,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气息在攀升,像潮水一样上涨。
另一边,中土大陆。
风雪早已在身後远去,交界地的严寒被甩在了身後。
晴空万里,伽罗斯与希瑟菲尔并排飞行在高空,云层在脚下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阳光从正上方倾泻而下,将两尊巨龙的影子投在云海之上。
红铁龙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而白龙的鳞片则像抛光的白银,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两者逐渐降低高度。
绿色的平原在视野中展开,河流蜿蜒如银色丝带。
越过起伏的山脉地带後,地貌发生了变化,本应平坦的平原上,有一块区域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拳头从上方砸中,形成一个近乎圆形的巨大凹陷。
凹陷的边缘隆起一圈低矮山脊,从高空俯瞰,像是一个盆地。
白龙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里就是你摧毁深渊裂隙的地方?」
她道:「红皇帝以一龙之力摧毁深渊裂隙的故事,我在冷水洋都不止一次听到过,有一些金属龙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十分精彩。」
「是。」
伽罗斯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道。」
他道,同时垂眸望向大地。
盆地的边缘地带,土壤呈现出一种灰褐色,夹杂着细碎的黑色颗粒,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而越是往盆地中心靠近,土壤的颜色就越深,最中心的位置,至今仍是一片焦黑的荒土,寸草不生,看上去像是大地上的一块伤疤。
但是,盆地的边缘和斜坡上,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一簇簇野草从灰褐色的土壤中钻出来,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矮的灌木。
虽然植株不高,枝叶也不算茂密,但它们确实在那里,顽强地紮下了根,给这片死寂的大地带来了一点生机。
「当年这里寸草不生,生机断绝。」
伽罗斯道,「我刚摧毁深渊裂隙的时候,这片土地完全是死的,别植物了,连虫子都不会在这里停留。」
「不过,只要深渊裂隙被封闭,污染源被切断,土地会慢慢自我修复。」
他继续道,目光扫过那些绿色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