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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陆北顾的《胡笳赋》(2 / 2)

又过了几首曲子,耶律和鲁斡说道:“诸位远道而来,适才所奏诸曲,虽各具风格,终是寻常今日,本王请诸位聆听一曲真正的古调。”

言罢,他轻击一掌。

只见侧厅锦帷微动,一位老者怀抱一管暗沉发亮的胡筑,缓步而出。

老者至厅堂中央,向主位及宾客微微欠身,并无多言。

他双目微瞑,调整气息,仿佛将周身喧嚣尽数隔绝在外,片刻后,将胡筑凑近唇边。

初起时,声极幽微,如一丝寒泉自冰层下渗出,泠泠作响,旋即转为呜咽,那声音盘旋而上,声声断肠,充满了无边的寂聊之意。

厅内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乐曲所吸引。

老者指法娴熟,气息悠长,茄声在他的操控下愈发跌宕起伏,时而如朔风卷地,吹折白草,带着一股苍凉的力量;时而又如月下琵琶,弦弦掩抑,诉说着说不尽的幽怨。

尤其当那旋律转入低沉处,竟似有无尽憾事郁结于胸,化作声声叹息,直抵人心最柔软之处。辽国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凝神细听,指节随着箭声的起伏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待最后一丝馀音在梁间消散,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随后,他击节叹道:“妙哉!此曲悲凉苍茫,意境高远,竟让人不禁想起史册所载,高王闻斛律金所唱《敕勒歌》之景象此曲之悲怆,与那《敕勒歌》的苍凉潦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耶律乙辛指的是在玉壁之战后,敕勒族大将斛律金为了安慰高欢用鲜卑语唱出《敕勒歌》,当时高欢遭遇大败,自身亦病重垂危,闻此歌而感怀落泪。

“不错,此曲确非寻常胡茄之调。”

耶律和鲁斡得意地给众人介绍道:“此乃当年后晋灭亡,乐工伶人由开封北迁至燕京后传下来的古谱,其音韵格调,依稀可辨大唐遗风,或许其源头便来自南北朝乱世之际,彼时胡汉交融,音律亦兼收并蓄,多慷慨悲音。”

他本就雅好文学,此刻谈及古事,又值酒酣耳热之际,诗兴顿时勃发。

耶律和鲁斡霍然起身,朗声道:“如此良辰,闻此古音,岂可无诗赋以记之?本王不才,愿抛砖引玉,作诗一首,以抒胸臆!”

他也不管别人,自个略一沉吟,便踱步至厅中,开口吟道。

“幽蓟秋风起朔漠,胡茄声咽忆铜驼。

开封北徙伶工泪,唐调南音辽海波。

兴废几回惊岁晚,江山一统竞如何?

闻君此曲双垂泪,半入苍烟半薜萝。”

此诗以幽燕秋色起兴,点出胡箭古调的背景,继而联想后晋乐工北迁的史实,将大唐馀韵与辽海波涛相连,抒发对历史兴废的感慨至于诗风沉郁顿挫,颇具消沉之感,到底是不是他想借此诗来公开表达无意志在天下,从而避免被他那位皇兄猜忌,就不好说了。

但无论如何,主人的抛砖引玉,还是引来了满堂喝彩。

辽国官员纷纷称颂这位殿下文采斐然,大宋使团中亦有不少人暗自点头,心道北朝贵胄中确有不少精通汉学之人。

随后,耶律和鲁斡看向陆北顾。

“本王尝闻,真正的好文章,皆由至情至性而生,方?能否即席挥毫,作诗赋一篇,既记今日之会,亦抒千古同悲?”

陆北顾自无不可,这是他作为使者必须回应的事情,亦是完成刘永年所托的绝佳时机。

此时,已有侍从抬上早已备好的书案,铺开宣纸,研墨以待。

陆北顾从容起身,随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需要嵌入的特定字眼,便提笔开始挥毫。

“《胡箔赋》

岁聿其暮,霜信渡河。奉旄麾而驻析津,秉汉节以望松漠。黄云垂野,黯黯接碣石之烟;白草连天,萧萧卷卢龙之幕。

既入华筵,但见玳瑁陈席,葡萄酒冽。银罂映貂锦之辉,烛树摇驼酥之馥。

忽有幽咽之声,自锦帷出,初如塞鸿失侣,续似孤鹄离群。于是胡姬罢舞,奚官停卮,座中客亦多掩袂。

宗王曰:“此唐宫遗调也。昔石晋割壤,伶工散北;今辽主尚雅,旧谱重传。’

彼茄管者,本为胡乐,何至涕下?盖商音主秋,其声凄怆。

今闻此声,恍见文姬抱琴南望,环佩空归;明妃掩面北泣,青冢独昏。乃知音虽无界,哀思有源,非关风沙惨烈,实因故园销魂。

嗟夫!子山哀江南而泪尽,仲宣登高楼以悲深。况乎胡茄三叠,尽诉怀乡之恨;汉月九回,长悬去国之愁?敢竭鄙怀,恭疏短赋,庶使后世知有天涯闻乐而肠断者。”

他甫一搁笔,侍从便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赋文,先呈于主位的耶律和鲁斡,这位皇弟接过赋文,用手指逐字点读,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

全文读罢,耶律和鲁斡方才长叹一声道:“昔庾信羁北,作《哀江南赋》,其辞博而哀,其意深而远今观陆郎此赋,虽情境各异,然去国怀乡之悲慨,尤其是“音虽无界,哀思有源’之论,可谓异代同悲,遥相呼应。”

耶律乙辛也将文章拿过来细看,阅毕,面容亦难掩激赏之色。

“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今复见《登楼赋》之建安风骨矣!”

所谓《登楼赋》,指的是王粲滞留荆州时所作的一篇抒情小赋,篇幅不长,但文本洗练,景为情用,是建安时期具有代表性的短赋,而关于此赋的艺术成就,历代评价也都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