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共生之笼（中）
周六下午。
铃奈提着母亲制作的点心盒，再次站在草摩本家厚重的大门前。
这一次，守卫看到她第一时间，便躬身行礼打开了大门。
“铃奈小姐，快请进！我这就去通传。”
片刻时间，一个神色严肃的中年妇人抵达。
“很抱歉，让铃奈小姐久等了，接下来由我为您指路，家主大人在茶室等您。”
“茶室？”
铃奈有些意外，茶室这种正式场合...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穿过蜿蜒的回廊，茶室位于本家建筑群中轴线上一处僻静的院落，推开门，慊人已经端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色纹付羽织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铃奈注意到，她面前的茶具已经摆好，炭火上的铁壶正发出轻微的嗡鸣——水将沸未沸，时间掐算得刚刚好。
慊人眼神示意铃奈落座。
铃奈在她对面坐下，将点心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
“今天路过和果子店，买了豆沙馅的，听说这家店味道还不错。”
铃奈没有说点心是母亲草摩玲做的，根据母亲提供的零星回忆，慊人与其亲生母亲关系极差，提“母亲”这类词汇并不是明智之举。
慊人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脸上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
“放那儿吧。”她淡淡地说，将点好的茶推向铃奈。
茶香清苦。
铃奈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顺手拿起一个豆沙点心，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腻得恰到好处。
慊人没有动点心，只是静静看着铃奈吃，直到铃奈吃完一个，她才开口，“不是带给我的吗？”
茶室里短暂的沉默被铃奈轻轻的笑声打破。
“当然是带给表姐的，但我猜姐姐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
铃奈又拿起一个豆沙点心，却没有递过去，反而再次送到嘴里咬了一口。
“尤其是‘外面’的东西~”
慊人挑眉，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不悦。
“说得像你很懂一样。”
“不懂也没关系，可以慢慢来嘛。”
铃奈并不在意慊人话语中的夹枪带棒，将点心盒轻轻放在慊人面前。
“姐姐要试一下吗？我都先先试毒了。”铃奈眨眨眼，“姐姐多少给点面子吧~”
慊人盯着那个点心盒看了三秒，然后——出乎铃奈意料地——她真的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
动作很慢，咀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又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太甜。”
咽下后，慊人淡淡评价。
“那下次买咸的。”铃奈立刻接话。
慊人抬眼，“还有下次？”
“当然有，而且我今天来——”
铃奈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
“就是想和表姐商量这件事——以后每个周六，我能来本家找你玩吗？”
“....”
慊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沉默地偏过头，错开与铃奈交汇的视线。
炭火噼啪作响。
茶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视线，良久后慊人才轻声开口。
“...随你。”
反正总有一天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尝试...然后忍受不了，再拼命逃离。
“那约定好了哦！”
铃奈弯了弯眉眼，她知道，这已经是慊人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这个在孤独和憎恨中长大的女孩，正在用她笨拙的方式，尝试接受一份从未得到过的善意。
此后的大半年。
每周六下午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铃奈时常会带着画具。
她画慊人执壶的手，画慊人低垂的睫毛，画慊人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
一次偶然，慊人发现腰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问她，慊人只是淡淡地说，“小时候留下的。”
但后来铃奈还是从年长的管家婆婆那里得知，那是慊人十一岁时，因性别认知模糊，不明白生理期腹痛流血是身体的正常现象，以为体内诞生了‘怪物’，恐慌之下用裁纸刀划的。
那天她画的慊人，眼神格外悲伤。
渐渐地，或许是相处时日增长，慊人开始在她面前放松。
虽然依旧很少笑，但紧绷的肩膀会松懈下来，说话也不再刻意压低声音。
甚至有一次，铃奈画到一半时，惊讶发现慊人在她面前，不知不觉靠着柱子睡着了。
那是铃奈第一次看到完全卸下防备的慊人。
睡着的慊人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无意识地抓着袖口，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完全没有了平日伪装出的硬朗，那张脸的女性特征更加明显，也更清晰地显现出与其母亲的相似，尤其是鼻梁的弧度和下巴的线条，简直与那位已经去世，却容貌惊人的楝夫人一模一样。
铃奈没有画下那个场景。
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慊人醒来。
慊人睁开眼时，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坐直，铃奈披在她身上的外套随之滑落。
“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
铃奈平静地回答，假装没有注意到慊人眼底，那因放松警惕产生的些许烦躁。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慊人不再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有时会指着庭院里枯死的盆景说“这是我父亲当年种的”。
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藏着很深的眷恋。
铃奈也开始带来外面的东西——喜欢的诗集，喜欢的CD，甚至有一次是学校文化祭的合照。
指着照片里笑闹的同学，告诉慊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不怕你吗？”慊人看着照片，忽然问。
“为什么要怕？”铃奈不解。
“因为...”慊人顿了顿，“你的容貌，过于精致的长相，有时反而会让人产生距离感。”
铃奈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母亲的教育下，她总是能将同学关系处理得极好，几乎没有人会对她有负面评价。
“反正只是普通同学，至于距离感...”铃奈最终说，“我的笑容练习过很多次，不会有问题的，而且校园生活简单而纯粹，没那么多规矩和担忧。”
慊人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
“是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一刻，铃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带慊人出去，想让她看看阳光下的世界，想让她知道，她不必永远困在这座牢笼里。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铃奈只能暂时将它压在心底，继续用画笔，一笔一笔记录下慊人逐渐鲜活的表情。
那年冬天，铃奈做出了一个让草摩玲意外的决定。
“我高中想考取立海大。”
晚餐时，铃奈对母亲说出自己的计划。
草摩玲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理由？”
“立海大师资力量很雄厚，升学率一直很高，并不比东京的私立高中差。”
铃奈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立海大离本家不算远。”
草摩玲沉默地吃着饭，良久，才放下碗筷，直视女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草摩玲的声音很平静，但铃奈听出了其中的担忧。
“本家那些老古董不会放任一个‘外人’和慊人走得那么近，而成为‘本家自己人’需要付出一定代价。”
“我已经十六岁了，母亲。”铃奈轻声说。
草摩玲看着女儿。
一年时间，铃奈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些许稚气，眼中的光芒却更加清澈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精心保护在玻璃罩里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的少女。
“你想见见你父亲吗？”草摩玲忽然说了一句让铃奈意外的话。
铃奈愣住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提及父亲。
“父亲...还活着？”
“当然。”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草摩玲相信...诸伏高明那样的存在，会给女儿带去正确的指引。
“去长野看看吧。”
一周后，长野县上野市。
新干线在晨光中抵达车站，铃奈走出车厢，深吸了一口气，长野的空气比东京清冽，带着山区特有的冷意。
站在车站出口，铃奈突然有些紧张，小时候她自然也曾幻想过父亲的形象。
因着遗传自草摩玲，铃奈的喜好一向很挑剔，对父亲的幻想标准从长相到能力，每一项都远超普通标准。
诸伏高明意外地超出预期。
穿着整齐的西装，个子很高，身材匀称，面容出乎意料地英俊，而且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英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而沉静，像秋日的湖泊。
但比起这些外在，最让铃奈意外的是——即便知晓原委，诸伏高明却并未阻止铃奈的选择。
“您不劝我远离吗？”
“为什么要劝？”高明反问，“你已经十六岁，有自己的判断，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铃奈，看了很久，才忽然说。
“你很像你母亲，当然...也很像我。”
“外表吗？”
“不，是性格。”高明轻轻摇了摇头，“那种明明知道机会渺茫，还是要固执去闯，明明可以选更轻松的路，却偏要选艰难的那一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当年你母亲就是这样，明明可以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偏要反抗，偏要逃离。”
“看样子您似乎还是很欣赏母亲？”
铃奈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明明当年她与您分手得那么决绝，毫不留恋，甚至即便生下我，这些年也从未联系过您……”
高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他诚实地说，“我们都有各自追求的东西，自然能理解对方的选择。”
他转回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铃奈。
“而且和我一样，我相信你母亲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更爱自由，更爱她的理想。”
“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适不适合。”
高明的回答很理性。
“她把你教得很好，在引导你长大这件事上，我并不认为我能比阿玲做得更好，她爱你远超我。”
铃奈的眼眶有些发热，转移注意力般，提起另一个话题。
“或许...我后面会需要改名诸伏铃奈，父亲会帮我吗？”
“你的意思是...”
诸伏高明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浮现些许惊讶。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自然会帮你。”
从长野回来后。
铃奈将立海大附属高中填为第一志愿，并开始为期三个月的闭关备考。
就连每周六与慊人的约定都不得不暂时中止。
“等我顺利入学高中，我就回来看你。”
最后一次去本家时，铃奈这样对慊人说，想着保留惊喜，她并未告知慊人确切的报考志愿。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已经习惯铃奈在身边的慊人而言，比想象中更难熬。
慊人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想那些想要逃离她的十二生肖，原本固执地想要将十二生肖绑在身边的念头，似乎也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反正奈奈不在，她找点消遣也很正常吧？
次年樱花盛开的时候，铃奈顺利入学立海大高中部，新学校的生活比预料中更忙碌。
好在新同桌幸村精市伸出援手，帮铃奈迅速融入陌生环境，同样喜爱绘画的两人，可以说得上是一见如故。
等铃奈整顿好一切，在一个周六前往本家时。
“好久不……”
铃奈拉开茶室的门，话音戛然而止。
茶室里不止慊人一个人。
一个银灰发的少年跪坐在慊人面前，头垂得很低，慊人背对着门手中握着鞭子，声音冰冷得吓人。
“我说过，不要让我看到你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你是听不懂吗？”
“我和小透只是……”
“闭嘴。”
慊人打断他，语气里的恶意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你是草摩家的人，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我，如果再让我发现...”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