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2)

如今很多人都知道高平三大家族的商队背后有谨王撑腰,哪怕没有亲兵护卫,也没人敢惹事,云煦泽便只在每个商队留了五个亲兵。

但这只是明面上,还有数个亲兵未着甲隐藏在商队,他们不负责保护商队,只负责打探消息,收集各州郡的情报。

云煦泽深知情报的重要性,所以在彻底掌控高平后,便让商队中的亲兵变为一明一暗。

如今过了几个月,暗卫对于自己的新差事已经熟悉,这也是云煦泽让小福子查周五郎的底气所在。

.....

周北驰走在王庄的青砖小路上,路过亭台楼阁,一路走到自己的小院,带路的小厮道:“这里便是郎君的住处,郎君可还有吩咐?”

周北驰摇头。

“每日会有人给郎君送饭食,您如果有忌口的东西,请派人提前和厨房说。”

“好。”

说完,小厮便离开了。

周北驰带着书童走进小院,他并未立刻进屋,反而走到墙壁下,用力敲了敲墙面。

书童不解:“五郎,你在做什么?”

周北驰看着墙面,沉声道:“我总觉得那种叫水泥的东西有很重要的用处。”

书童道:“能让房子建得那么快,想想也知道很重要。”

周北驰摇头:“不止如此,我猜测水泥应该可以让房子变得更坚固,因为我仔细观察过,凤栖楼用的红砖远不如青砖质量好,谨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用红砖建凤栖楼,应该不只是为了尽快建成凤栖楼。”

“水泥应该就是他的底气所在,水泥可以让房屋变得坚固,如此一来,便可弥补红砖的不足。”

书童挠挠头:“五郎想这么多做什么?总不会是担心诗会的时候,凤栖楼倒塌吧?”

周北驰一脸无语,用力敲了下书童的脑袋:“笨蛋,水泥若真能让房屋变得坚固,那它对安州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安州肩负着抵御胡人的使命,每次胡人入侵时,城墙便是第一道防线,几乎每次胡人入侵后,城墙都要重新修缮一次。

若是把安州的城墙全部用上水泥,以此增强安州城墙的防御,这样在抵御胡人时,士兵能更轻松些,城墙也不用总是修缮浪费钱财。

虽然周北驰不擅武艺,也不懂兵略,但他是土生土长的安州人,猜到水泥的特性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安州。

书童同样是安州人,听到周北驰的话两眼放光:“五郎,那你赶紧给阿郎写信,把水泥的事告诉他,只要有用,五郎便是大功一件,看家中谁还敢看不起五郎。”

主仆一体,周北驰在家中地位尴尬,书童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周北驰又敲了下书童的脑袋:“你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水泥是谨王府的清匠司研究出来的,安州要用水泥必然绕不开谨王,我怎么能在谨王同意之前擅自把此事传出去?”

一旦水泥如周北驰猜测的那样,那水泥就会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安州不可能自掏腰包找谨王买水泥,最后还是得靠朝廷。

永昭帝不可能抢儿子东西,到时候只能是公平交易,既然要交易,那如果谨王到最后才知道这件事,肯定会不满,还不如一开始就和谨王说明白这件事。

周北驰开始发愁:“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才能见到谨王呢?”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虽然地位高,但再尊贵也尊贵不过亲王,他们还真不是想见谨王就能见的。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引荐,但他在高平并无人脉。

周北驰只得道:“看来只能求助外祖父了。”

事不宜迟,他走进小院的书房,里面备有完整的笔墨纸砚,周北驰坐在书案后,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交给书童道:“你亲自去送信,把信交给外祖父。”

书童领命:“小人记下了。”

......

三日后,高济才求见云煦泽。

“周北驰要见本王?”

云煦泽还以为第一个自荐的人会是程允晨,没想到程允晨还没动起来,反而等来了周北驰。

只是去调查周北驰的暗卫还没消息,云煦泽还没决定用不用他。

高济才道:“周五郎的外祖刘翁和阿翁曾一起在洛京求学,这些年一直有来往,这次他手持刘翁的书信上门拜访,阿翁不好拒绝。”

虽然答应了替周北驰引荐,但高济才把前因后果解释得很清楚,免得周北驰惹怒谨王连累到高家。

高济才如今在王府做事,云煦泽自然要给他面子,便道:“既然济才亲自引荐,本王便见见他。”

周北驰如今就在王府外等候,得到谨王要见他的消息后,便随着王府小厮来到议政殿。

高济才已经离开,他虽不知周北驰找云煦泽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对话不适合他参与。

周北驰等了三日,终于见到谨王。

谨王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郎,但他和寻常少年郎一点都不一样,长久的身居高位,让他自带一丝威严,哪怕神情温和,还是给人一丝压力。

周北驰拱手见礼:“周北驰见过王爷。”

云煦泽擡手,温声道:“周五郎,本王知道你,你的下联对得很好,难得安州能出一个你这样的才子。”

周北驰谦虚道:“王爷谬赞,在下只是侥幸。”

这几日,周北驰听了不少恭维声,让他感受到陵州和安州截然不同的民风,在安州得不到认可的周北驰,在陵州有了不一样的待遇。

但周北驰是安州人,他依然心系安州。

和云煦泽说了几句话后,他便问道:“王爷,在下观察过凤栖楼的修建,正常来说,红砖远不如青砖坚固,但正在修建的凤栖楼却不亚于那些青砖修成的楼阁,敢问王爷可是因为水泥之故?”

云煦泽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收敛,他大概知道周北驰的来意了。

从水泥研究出来的那一刻,云煦泽就知道水泥对大康有很重要的作用,用水泥修建的城墙要坚固很多。

但他从未想过主动把水泥献给朝廷,因为他是藩王,他不想出这个头。

不过云煦泽也没想过独占水泥,在他的设想中,等水泥的作用传开,总会有人发现水泥的战略作用,到时候只要朝廷下旨,云煦泽便会顺势交出水泥的配方。

甚至目前高平的水泥只是低配版,加入石灰石的水泥才是正版水泥,只是因为高平没有石灰矿,云煦泽才退而求其次,但他穷不代表朝廷穷,朝廷肯定能做出正版水泥。

云煦泽虽然猜到周北驰的目的,但还是道:“五郎说得不错,水泥确实能让建筑变得坚固。”

成功印证自己的猜测,周北驰激动道:“在下恳请王爷将水泥卖给安州,每隔几年便会有胡人犯边,安州需要更坚固的城墙来抵挡胡人。”

云煦泽当然愿意为抵御胡人出一份力,但他并没有答应下来,道:“安州要不要用水泥,五郎应该决定不了吧?”

周北驰脸色一僵,道:“在下确实决定不了,但只要让家父知道水泥的作用,他定会告知郡守,届时安州各郡都会知道水泥的重要。”

云煦泽淡淡道:“那就等安州那边来消息再说。”

周北驰没想到云煦泽的反应会如此平淡,他忍不住道:“水泥如此重要,王爷为何不上书朝廷?这定然是大功一件。”

云煦泽挑眉:“本王要大功做什么?”

“当然是......”

周北驰话说到一半就不敢再说下去,朝廷对藩王的要求只有一个——恪守本分,从被封到封地开始,朝堂大事就和藩王无关,任何妄图插手朝堂的藩王都有谋反的嫌疑。

他突然明白云煦泽这么淡定的原因,因为安州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者说高平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和他无关。

除非大康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要不然云煦泽只会在高平待一辈子,旁的地方,他不能管也管不了。

周北驰看了眼云煦泽,心中莫名感慨,这便是皇室子弟吗?才十六岁的少年便对自己的定位如此清晰,一点逾越的事情都不做。

云煦泽没有追问周北驰没说完话,顺势转移话题道:“五郎才华横溢,连章翁都夸赞五郎的文采极好,想必会在这次诗会大出风采。”

周北驰可不敢受,忙道:“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如此盛赞,如今高平才俊云集,在下不算什么。”

云煦泽轻笑:“五郎太谦虚了。”

周北驰低头喝口茶压压心慌,云煦泽的话太吓人,出风头的感觉并不好,就这次对对子,多了很多人找他,让他很烦躁。

云煦泽觉得周五郎挺有趣的,一个安州人弃武从文也就罢了,性格貌似还有些内敛,和云煦泽想象中的安州人一点也不一样。

“五郎当初为何弃武从文?”

周北驰想起往事,目光有些黯淡:“在下身子骨不好,幼时常常生病,等到习武的年龄,族中子弟都开始习武,但教习说在下身子骨太弱,不适合学武。”

“随后后来经过调养,身体好了很多,但和族中子弟比依旧瘦弱,在下便熄了习武的心思,一心学文。”

原来并非厌武,云煦泽看了眼周北驰的身板,确实有点瘦,看起来就像是个文弱书生。

云煦泽道:“学文也很好,可以入朝为朝廷做事,同样是为国效力。”

周北驰也是这么想的,道:“在下此次来合昌郡,便是想请外祖父举荐在下入太学。”

自从有了太学后,地方家族子弟进洛京便有了两种可能,一是直接当郎官,另外一种就是先进太学,从太学考上郎官。

后者很明显比前者有前途,但也有弊端,如果没从太学考上郎官,要么去当小吏,要么回原籍入仕。

周北驰想入太学,显然是有野心的,不过很多人都有野心,这很正常。

云煦泽含笑道:“那五郎可要在诗会上好好表现,若是能得了章翁青睐,你想进太学就更容易了。”

周北驰拱手:“借王爷吉言。”

......

周北驰走后,云煦泽便去见章丰钊。

“先生不是很欣赏周五郎吗,怎么没去见见他?”

章丰钊抚须:“老夫已经致仕,帮不了他什么,见他只会让他徒增妄念。”

云煦泽道:“先生说笑了,现在聚集在高平的众多才俊,可都是为了您来的。”

章丰钊摇摇头,不想多聊这个话题,道:“周五郎来向王爷自荐?”

云煦泽摇头:“周五郎心有大志,欲往太学求学,他来见本王,只是想替安州求购水泥。”

“求购水泥?”

章丰钊知道水泥,但他并未见过水泥,也不知道水泥具体有什么用。

云煦泽便把水泥的用处说出来,道:“周五郎决定不了这件事,得看安州那边的情况。”

章丰钊没想到水泥有这么大的作用,他下意识站起身,随后想到自己已经致仕又坐了下去,道:“现任周家家主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水泥的用处后,必然不会忽视,不过世家都是一个德行,最会精打细算。”

“老夫猜测周家家主会上报郡守,再由郡守上报朝廷,到时候应该会由朝廷和王爷交易水泥。”

水泥有助于增强安州城防,这是对安州都有大好处之事,世家根本不可能自掏腰包。

云煦泽皱眉:“安州距离洛京并不近,这般传递消息估计要一月左右,等朝廷再派人来和本王交涉,恐怕得三个月以后了,他们就不怕耽搁的这段时间恰好赶上胡人入侵?”

周北驰送信回宣威郡也需要时间。

章丰钊道:“如今已经是十一月,胡人若是要入侵也就是这两个月,安州离高平太远,哪怕直接由安州和高平交易也来不及,既然赶不上,他们当然要考虑自己已经利益。”

云煦泽恍然:“他们确实不用着急。”

章丰钊目光看向云煦泽:“王爷应该早就知道水泥的作用吧?”

云煦泽点头:“不错。”

这还是他提供的配方呢,没人比他更懂水泥的用处。

“先生想问本王为何不上书朝廷?”

章丰钊摇头:“老夫明白王爷为何没上书,只是在想高平发生的种种变化,是因为高平人杰地灵,还是因为有了王爷呢?”

云煦泽轻笑一声:“或许都有吧,毕竟光凭本王一人,什么事都做不到。”

章丰钊也笑了,问道:“朝廷来人后,王爷打算如何交易?”

云煦泽道:“本王没打算交易,水泥能加固城墙,就算是本王为抵御胡人出一份力,本王会把水泥的制作配方交给朝廷。”

“万万不可!”

章丰钊听到这话脸色大变,连忙阻止。

云煦泽吓了一跳:“先生?”

章丰钊正色道:“王爷,您既然知道不能上书朝廷说水泥之事,那为何又要把水泥的配方告诉朝廷?”

“本王只是不想在这方面赚朝廷的钱。”

“这钱,王爷必须赚!”

章丰钊说得很认真:“王爷,您若是把水泥的配方交给朝廷,安州的百姓都会感激您,甚至在朝堂上也会有人夸赞王爷深明大义,若是有人因此称呼王爷为贤王或者仁王,王爷想要吗?”

云煦泽连忙摇头。

开玩笑,古往今来,哪个贤王能得善终?

云煦泽一阵后怕,他总觉得抵御外敌人人有责,却忘了这里不是后世,大公无私也是要看情况的,他身为藩王,最好不要在高平郡以外的地方扬名。

“多亏先生提醒,本王知道了。”

章丰钊提醒道:“王爷不仅要赚朝廷的钱,而且要大赚,如今只有王府的清匠司知道如何制作水泥,朝廷只能和王爷交易水泥,定价不能低。”

“从今日起,要严格把控寿安坊出口和清匠司,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云煦泽扭头看向小福子:“一切按先生说得做。”

他一直都有保密意识,王府所有的工坊都在寿安坊,旁人想打探消息就得先想办法进寿安坊,高平目前还没有敢朝寿安坊打探消息的人。

不过等水泥的事传开,可能就会有了。

小福子应声:“诺。”

云煦泽想到自己差点做错事,拱手道:“还好有先生在,要不然本王危矣。”

虽然两人只是教授围棋的关系,但云煦泽很信任章丰钊,基本上不会瞒着他什么事,也愿意和他商议一些事,章丰钊则会在云煦泽做得不对的时候提点他。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反而更像是真正的师徒。

章丰钊道:“王爷也是好心......不过今后在事关朝廷的事情上,王爷最好多和属官商量,切忌独断专行。”

他早就发现云煦泽这个人很复杂,有时候看起来很沉稳,但有时候又很鲁莽。

在高平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怎么鲁莽都没事,但事关朝廷,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云煦泽这个人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他听劝,章丰钊话音刚落,他就吩咐道:“小福子,让晟阳四人来见本王,本王有要事相商。”

小福子连忙领命离开。

......

议政殿侧殿

云煦泽坐在主位上,蒋晟阳四人分座两旁。

云煦泽率先开口道:“安州宣威周家的五郎刚才见过本王,他知道水泥有加固城墙的作用,便想替安州求购水泥。”

李浩成听言道:“周五郎因为弃武从文被周家放弃,他连周家都代表不了,如何代表安州?”

李浩成总是能一针见血地点出重点。

云煦泽道:“本王也是这般想,所以让他先去信周家,不过若是安州那边和周五郎的想法一样,该如何应对?”

蒋晟阳道:“既然水泥对安州有大用,那到时候来求购水泥的不会是安州,而是朝廷,我们需要想的是如何和朝廷交涉。”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且都是出身世家,稍微一想就知道到时候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云煦泽没说话,默认了蒋晟阳的说法。

祝云平道:“王爷,朝廷官员来到高平后,应该会第一时间检查水泥是否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只要确认这一点,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中。”

云煦泽道:“表兄说得不错,不过本王想问你们的是,到时候我们的要价是该低些还是高些?”

水泥从没出现过,也没有所谓的市场价,如何定价全凭云煦泽一张嘴,但朝廷那边肯定有心理预期。

高济才明白云煦泽这是在问对待朝廷的态度,想了想道:“王爷,高平是您的封地,而且这次是朝廷有求于您,我们完全没必要讨好他们而降价。”

李浩成有不同意见:“王爷虽然封地在高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要价太高得罪朝廷,难保皇上不会对王爷不满。”

高济才道:“当然不能狮子大张口,但也不能要价太低,要不然很容易让人看轻王爷。”

云煦泽皱眉:“照你们二人所说,应该定个双方都觉得合适的价格?”

高济才和李浩成一齐点头。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蒋晟阳道:“王爷,下官觉得我们应该把定价定高些,只要别高太多让朝廷不满就行。”

他这样摆明了是想大赚朝廷一笔。

李浩成皱眉:“蒋长史为何要交恶朝廷?”

蒋晟阳反问:“王爷为何要交好朝廷?”

李浩成脸色一僵,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云煦泽终于满意了,他想听的就是蒋晟阳的话,道:“水泥是清匠司费了很长时间才研究出来,本王总不能白白让朝廷占便宜,让他们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随着云煦泽开口,此事便彻底定下,到时候他们合力宰朝廷一回。

商量完事情,蒋晟阳等人纷纷离开了王府。

李浩成和高济才走在一起,轻声道:“看来王爷并无争储之心。”

不仅不想争储,避嫌的心思也很明显。

高济才道:“王爷才就藩几个月,洛京的几个王爷对皇位势在必得,王爷这时候参与进去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不如先避开。”

李浩成看他:“你觉得王爷此举是在韬光养晦?”

高济才摇头:“我等哪能猜到王爷的心思,我只知道现在就该这么做。”

李浩成道:“说得也是,我上次见皇上,皇上的气色很好,也没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皇位在近几年定不下来,王爷没必要着急。”

高济才提醒李浩成道:“虽然我等都想王爷今后能登临大宝,但你最好藏好这种心思,若是王爷真没这种想法,你的心思会给李家招来大祸。”

李浩成点头,沉声道:“我明白。”

另一边,议政殿

云煦泽等他们走后,便回书房练字,刚写了几个字便放下毛笔,想到方才的议事,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李浩成和高济才的心思不纯呢?又或许是我想多了?”

云煦泽心底微沉,这种事马虎不得,今后有必要试探他们一番,他可不希望被猪队友连累。

夺嫡的胜利者只有一个,失败者的下场往往都很惨,他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谁爱要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