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峻齐对小福子还算熟悉,笑道:“福公公,又见面了。”
小福子拱手:“使者大人。”
许峻齐已经换了身份,自然不能再称呼他许三郎。
程允晨站起身:“使者大人,请。”
既然谈不下去,不如先去用饭。
风月楼
云煦泽和蒋晟阳等人已经在雅间等着,等小福子回来,他才知道使者是许峻齐。
云煦泽皱眉,他在朝中几乎没有认识的人,可那么多大臣,永昭帝偏偏派来了许峻齐,是有意还是巧合?
没一会儿,许峻齐等人到了。
“下官拜见王爷。”
云煦泽:“免礼,都坐吧。三郎,没想到使者会是你。”
许峻齐道:“下官得皇上信重担任使者,奉命来和王爷商议水泥一事。”
云煦泽摆手:“今晚不谈公事,莫非是这些饭菜不好吃,让三郎没有胃口?”
许峻齐摇头:“王爷请客,饭菜自是合口。”
但有官员看不下去,插嘴道:“王爷,安州百姓深受胡人之害,急需水泥加固城墙,我等早一日商议完,便能早一日将水泥运往安州。”
蒋晟阳道:“大人请放心,王爷同样心忧安州百姓,已经命人将储存的水泥装袋,只要安州使者检查无误,便可装车运往安州。”
那人疑惑:“安州远离高平,什么时候派来的使者?”
“宣威周家的五郎一直在高平,之前还曾参加王爷举办的诗会,力压陵州才俊夺得诗魁。”
许峻齐开口:“蒋长史的意思是水泥会先运往安州,我们可以慢慢商议价钱?”
蒋晟阳点头:“正是如此。”
如此一来,其他人无话说了,他们担心谨王利用他们的急切之心刻意擡高价格,但人家已经做好运送水泥的准备,根本没有威胁他们的意思。
许峻齐最重要的差事就是将高平的水泥尽快运往安州,如今已经实现,他放松很多,举杯道:“王爷大义,下官敬王爷一杯。”
与他同行的官员纷纷举杯:“下官敬王爷。”
云煦泽给他们面子,干了杯中酒。
接下来没人再扫兴地提起水泥价钱的事,两方官员相处还算和谐,各自说着官署发生的趣事。
许峻齐在和云煦泽说话:“下官在高平待了数日,也不知道水泥有加固城墙之效,实在惭愧。”
云煦泽道:“何止三郎,本王虽然知道水泥可以加固墙壁,却没想到水泥可以用在城墙上。我等并非边郡之人,一时想不到那么多很正常。”
“原来王爷也不知道。”
“本王若是知道,早已上书朝廷,如此大的功劳岂会拱手让人。”
许峻齐看向云煦泽,看他面带遗憾的样子,微微笑了笑,也没说信不信。
许峻齐说起另一件事:“下官回到洛京后,便发现关于章小娘子的传闻已经改变,如今已没人猜测章小娘子对路六郎有意,还请王爷转告章翁。”
云煦泽颔首:“三郎刚回到洛京便被委以重任,父皇想必很看重你。”
许峻齐无奈笑笑:“不过是沾了父辈的光。”
云煦泽挑眉,许峻齐这么厚脸皮的人怎么知道谦虚了。
......
因为水泥即将运往安州,许峻齐也不着急和程允晨谈判,次日醒来后拒绝了驿站提供的早饭,带着贴身小厮出去找个家包子铺用早饭。
刚坐下便听到旁边桌上的人说道:“王爷真的派兵出海了?”
“是真的,我有亲戚在盐场做工,他们制盐时看得清清楚楚,几千人坐船出了海。”
“莫非去剿海寇了?”
“应该是。海上除了海寇也没有别的。”
许峻齐目光一凝,大康国力强盛,对待海寇极其强势,只要有海寇敢骚扰大康百姓,官府必定会派人追缴海寇,近些年已经没有海寇敢靠近大康。
谨王府出兵绝不可能是为了海寇。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许峻齐恰好知道。
他记性好,高平郡郡守曾经上书高平渔民发现海外小岛的事,高平百姓都忘了,但他还记得。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谨王府是在对那个小岛出兵,谨王有意收服海外小岛。
许峻齐咬了口包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不管那个海外小岛有多大,上面的土著多不多,只要谨王能收服小岛,就是在为大康开疆扩土,这是值得朝廷下旨称赞的功劳。
许峻齐又想到王府之前对陵越人用兵的事,暗暗猜测当初莫不是在练兵,海外小岛的土著应该和陵越人差不多。
别管谨王的心思如此,有一点可以确定,谨王肯定早就对海外小岛起了心思,只是直到现在才找到出兵的时机。
以许峻齐对云煦泽的了解,他并非莽撞之人,既然决定出兵,那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曾经被朝廷放弃的海外小岛,即将被云煦泽收服,也不知道朝堂上的那帮大臣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儿,许峻齐又摇摇头。
当初朝廷放弃海外小岛是觉得不重要,对朝廷没什么助益,即便他们知道云煦泽收服了海外小岛,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只会觉得云煦泽在瞎折腾,拿下一块飞地,还得派兵看守,有可能会得不偿失。
用完早饭,许峻齐离开小店回到驿站,一众官吏正在等他,道:“大人,今日要如何和程大人谈?”
许峻齐淡淡道:“继续压价便是,总能商量出双方满意的价钱。”
依旧是在郡衙商谈,这次窦林鑫不在,他有公务要处理,不可能一直看他们耍嘴皮子。
众人刚坐下,程允晨道:“下官有件事忘了说,清匠司前段时间研究出一种新水泥,效果要比之前的效果好,但需要用到石灰矿,如果朝廷想在安州用这种水泥,需要提供石灰矿。”
许峻齐等人被这个消息砸蒙了,怎么又冒出来什么新水泥,高平的清匠司这么厉害吗?水泥才发明没多久便研究出加强版。
“程大人,此言可真?”
程允晨道:“下官特意让人准备了两种水泥,几位大人不妨比较一番。”
许峻齐率先站起身:“事不宜迟,请程大人带路。”
许峻齐等人跟着程允晨离开郡衙,上了马车后一路沿着承安街离开了高平城,来到高平城外的一处空地上。
等马车停下,许峻齐下车后一擡眼便看到前面不远处建在空地上的两间小房子,说房子也不太合适,因为这房子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四面墙壁。
程允晨解释道:“这便是用两种水泥建起来的房屋,接下来会有人用武器以及攻城器材攻击墙壁,各位大人可以看看哪种水泥更好用。”
随着程允晨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王府亲兵一同用长刀用力砍墙壁。
墙壁上立刻出现密密麻麻的刀痕,露出里面的红砖,砍了大概一柱香,墙壁依旧□□,这很正常,如果仅凭武器就把墙砍出个洞,那也太垃圾了。
但许峻齐等人也看到了水泥的厉害之处,若是之前的砂浆被这般猛砍,墙壁早就有裂纹了,但现在这些墙壁只有坑坑洼洼的刀痕,并没有裂痕,这足以证明水泥的粘合作用远比之前的砂浆要强。
只是听说,第一次见识到水泥的洛京官吏们心里一动,都有了些别的心思。
随后程允晨让亲兵利用攻城器材攻击墙壁。
攻城器材的攻击力就强了很多,一击之下墙壁就晃了两下。
因为这段墙壁建得不高,远比不上城墙的高大,自然也没有那么强的防御力。
这一点众人都心知肚明,程允晨面色平静,他想让许峻齐等人看的是两种水泥的不同。
过了不知多久,其中一面墙壁被攻城器材撞出来了坑,虽然还没破墙,但这时候墙壁已经岌岌可危。
而另一间房子的墙壁还没有出现大的损失,直到又用力撞击了一段时间,那面墙壁才被撞出坑,即便如此,这面墙壁出现的坑也比刚才那个小。
许峻齐面色一凝,毫不犹豫道:“王府之前准备的水泥不用再运往安州,给安州提供的水泥必须是这种新水泥。”
程允晨听言道:“可高平并没有石灰矿,若是等洛京运来,怕是要耽误不少时间。”
许峻齐道:“本官会让陵州各郡为高平提供石灰矿。”
程允晨点头:“如此一来便能不耽误水泥生产,很快新水泥便能运往安州。安州具体需要多少水泥,总不能让清匠司一直生产水泥?”
许峻齐道:“宣威郡郡守上奏的奏书中有提到,等朝廷和王府签订契书时会写明,请程大人放心。”
“如此便好。”
许峻齐看到了新水泥效果没有久留,他需要给各郡郡守写信,让他们立刻将石灰矿送来高平,同时还要把新水泥的事上奏永昭帝。
接下来有很多事情要忙,谈判的事再次暂停。
程允晨并不着急,很有风度地让许峻齐先忙,什么时候谈都可以。
......
谨王府
云煦泽得知许峻齐叫停水泥装车并不意外,水泥运往安州本就是为了加固城墙,自然是要用最好的。
加固城墙并非在城墙外涂一层水泥那么简单,水泥能加固城墙主要是因为水泥的粘合作用远胜寻常砂浆,所以加固城墙相当于重新修建城墙。
当然,之前的城墙并不会推倒,只会在外围重新修建同样规格的城墙,要不然太浪费了。
如此一来,势必要耗费大量钱财,同时需要大量劳力去修建城墙,这将是永昭三十一年最费财费力的一项工程,但为了更好地抵御胡人,朝廷还是决定推行这项耗费巨大的工程,甚至朝廷内外没有反对的声音。
这便是国力顶盛的大康,亦是明君治下的大康,哪怕每个人都有私心,哪怕被世家子弟把持朝堂,但朝堂的每一样决策都是为了大康着想,为了大康百姓着想。
“唉——”
章丰钊见云煦泽叹气,问道:“王爷为何叹气?”
云煦泽道:“许三郎明知新水泥价钱会更高,而且需要朝廷提供石灰矿,但他依旧选择用新水泥。朝廷也已经开始向安州输送加固城墙的银子,只有本王为了多赚银子,在和朝廷讨价还价。”
他莫名有种自己是大反派的感觉。
章丰钊拿棋的手一顿:“王爷改变主意了?”
云煦泽道:“等新商税推行,几位兄长自是知道本王无力与他们争储,没必要再在水泥价钱这方面做姿态。”
万一哪一步出错,受苦的只会是安州百姓。
章丰钊看他:“王爷决定便好。”
心软并非坏事,只要不总是心软就行。
章丰钊早就知道云煦泽并非是为了自己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枭雄。
次日,许峻齐等人再次和程允晨谈判,惊讶地发现程允晨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竟然同意了许峻齐提出的三十文一斤的价钱。
程允晨道:“不过王府有一个条件。”
这才正常嘛。
其他人心里想到。
许峻齐问:“什么条件?”
“王府要和朝廷签订购买石灰矿的契书,价格要低三成。”
石灰矿有很广泛的用途,高平没有石灰矿,做什么都会受限。
程允晨便想借此得到一条购买石灰矿的稳定渠道。
对此,许峻齐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以。”
他已经做好程允晨狮子大张口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想要购买石灰矿,这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要求。
许峻齐忍不住问道:“程大人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程允晨并未多言,只是道:“使者大人可以去问王爷。”
来了高平后,许峻齐还未单独见云煦泽,如今水泥的价钱确定,他们的差事圆满完成,许峻齐终于有机会去王府见云煦泽。
许峻齐到时,云煦泽刚和章丰钊下完一盘棋。
“继续啊,正好让下官看看王爷的棋艺。”
云煦泽看他:“你来做什么?”
“自是来拜访章翁,顺便问问王爷为何突然松口?”
云煦泽随意道:“给你个面子,换你日后帮本王一次。”
许峻齐道:“下官不是已经答应帮王爷一次吗?”
“那就再多一个。谁知道本王今后会有多少事需要你帮忙。”
许峻齐莫名有些不安:“王爷应该不会为难下官吧?”
云煦泽冲他笑笑:“也许不会。”
许峻齐嘴角一抽,看向章丰钊:“章翁,章小娘子的事您可知道了?”
章丰钊道:“囡囡写信说过了。”
“早就该如此做,那路家就是猜到章家懒得和他们计较才会一直纠缠不清。”
章丰钊:“路尚靖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在看到囡囡不给路六郎机会后应该就放弃了,至于纠缠不清一事,可能是路六郎一意孤行。”
许峻齐听言道:“不无可能,章小娘子天姿国色,路六郎不肯放弃再正常不过。”
他下意识看了眼云煦泽:“章翁可要看好章小娘子,莫要让王爷看到。”
章丰钊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那封信,脸色变得漆黑。
云煦泽瞪他一眼:“胡说什么,你拿本王和路六郎比?”
“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英雄难过美人关,若非王爷出身皇室,和章小娘子倒是良配。”
皇子必然会有一正二侧三妃,这是标配,哪怕云煦泽不要,永昭帝也会给他配齐,除非像梁王那样荒唐得不像话。
许峻齐对章小娘子有些了解,觉得她应该受不了皇室规矩。
“越说越离谱!”
云煦泽无语,没想到古代也有人拉郎配,他和章小娘子八竿子打不着也能被拉郎配也是离谱。
章丰钊黑着脸叫停这个话题:“三郎莫要再胡说。”
许峻齐只好闭嘴。
云煦泽正好转移话题:“听你们提到路家,路家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记得路家和李家的愁怨。
许峻齐想了想道:“路尚靖是个极精明之人,阿爷曾说此人重利薄情,不可深交。不过他能得丞相看重担任丞相长史,才学能力皆是不缺,若是外放数年政绩斐然,将来未必没可能担任九卿。”
除了洛京那些大家族,其他人想要担任九卿,能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当然若是能得皇帝看重,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很多,比如章丰钊就是入了永昭帝的眼,一路很顺利地当上了大司农。
九卿?
云煦泽没想到李家的这个仇家还有担任九卿的可能,怪不得把李家吓得不敢进洛京。
他撇了许峻齐一眼,想到他说起九卿时的随意,又想到许家的情况,道:“三郎将来怕是要担任三公吧?”
章丰钊打趣:“何止啊,皇上很看重三郎,洛京各家族皆认为三郎将是下一任丞相。”
“丞相?”
云煦泽惊讶:“本王小看三郎了。”
许峻齐苦笑:“章翁何必挖苦学生,丞相岂是那么好当的,先不说别人,何大郎已经为官多年,素有政绩,他可比学生有优势。”
章丰钊摇头:“何大郎不可能,丞相是官位不是爵位,岂能世袭。”
何大郎是丞相何维良的长子。
云煦泽道:“先生这话可说错了,对于何家来,丞相就是世袭。”
何家已经出了好几位丞相。
章丰钊道:“以皇上的性格不可能。”
云煦泽挑眉:“下任丞相的人选,应该是由新帝决定吧?”
永昭帝年事已高,谁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章丰钊皱眉:“王爷慎言!”
许峻齐脸色古怪地看了云煦泽一眼。
云煦泽淡定道:“生老病死乃是常态,父皇向来豁达,早就看开了。”
许峻齐脸色更古怪了。
人家看开了,并不代表就不在意别人提他身后事。
章丰钊哭笑不得:“王爷切不可在外人面前这般说话......三郎这次回洛京应该会被授官,你素来聪明,只要好好当差,将来未必不能担任丞相。”
云煦泽莫名有种章丰钊给许峻齐画饼的感觉。
许峻齐听多了这种话,早就免疫了:“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
虽然水泥的事已经谈妥,但许峻齐现在还不离开,他需要等朝廷派专门的人来和谨王府了解水泥,他才能离开高平。
现在还需要他待在高平,继续从陵州其他郡调石灰矿到高平。
清匠司所有人全力生产水泥,仅仅三日,便装满了商队的马车,周北驰检查过后,第一批水泥成功运往安州,随行护送的是许峻齐带来的北军,今后都会由北军护送水泥运往安州。
水泥离开高平的当日,云煦泽等到了永昭帝的回信,但和他以为的扯皮不一样,永昭帝很干脆地答应了云煦泽的要求,甚至还买一送二,把他需要的教书先生都送来了。
云煦泽仔细把信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都惊呆了。
因为原主的记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爹不疼的小透明,怎么今日一看,永昭帝对他还是有几分父爱的?
他看向带回永昭帝回信的亲兵:“父皇可有和你说什么?”
亲兵摇头:“黄显总管只把信交给属下。”
云煦泽挥手让他下去。
沉默一会儿,云煦泽吩咐道:“小福子。派人把寿安坊的几处府邸好好收拾一番。”
永昭帝只说给他送了几个人过来,但并未说都是谁,提前准备好总没错。
有了人才,书院的事就得尽快了,他让小福子去催清匠司,让他们多顾些百姓,尽量在两个月内把书院建成。
书院的规格按照云煦泽要求来建,除了学堂,还会有学生公舍以及员工公舍,公厨也是必不可少,除此之外,为了美化书院环境,一些亭台楼阁也得有。
对了,永昭帝还在信上写他把皇宫藏书阁中关于三门课程的藏书都给云煦泽抄录了一份。
云煦泽只顾着欣喜得到人才,差点忘了典籍的事,皇宫藏书阁的藏书肯定不少。云煦泽决定将原本的藏书阁再加一层,建一座四层的藏书阁。
不愧是亲爹啊!
云煦泽对永昭帝的印象瞬间好了不少,怪不得章丰钊总对永昭帝赞不绝口,这确实是位很有魄力的皇帝。
云煦泽只是说了书院的想法,就得到永昭帝这么多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