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刘青山刚随着人流走出书房,正准备去后院看看奶奶,奶奶吴秀婷来燕京也有段日子了,不知道她住的习惯不习惯?
爷爷刘树德不用他操心。
老爷子年轻时那是真正的革命者,背着汉阳造,跟着队伍走南闯北,脚板底下量过万水千山。
打过军阀,杀过鬼子,揍过光头;草地里嚼过草根,雪山上啃过皮带;枪林弹雨里冲过阵,死人堆里睡过觉。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富贵荣华没经过眼?
在这位老战士眼里,这繁华热闹的燕京城,无非也就是个大一点的驻地,是个条件好一点的指挥部。
他适应得很,
可奶奶吴秀婷不一样。
老太太这辈子,根就扎在了黄土地里。
她活了六十多岁,连华阳县城都很少去,更别提这千里之外的皇城根儿了。
甚至连弯河那个山沟沟,她这辈子离开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是典型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围着儿孙转,围着那一亩三分地转。她的世界,就是那盘热乎乎的土炕,就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就是村头巷尾那点家长里短。
这猛然间,被接到了天子脚下,住进了这连大门都让她不敢迈腿的深宅大院里。
虽然吃的是细粮,穿的是绸缎,出门有汽车,更有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但在刘青山看来,奶奶心里的惶恐和不适应,恐怕比享受要多得多。
在这里,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吵着谁;她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迷了路;她甚至不敢用力踩那光亮的地板,生怕给踩脏了。
这种小心翼翼的拘束,对一个过惯了自在日子的农村老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这就是所谓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在这高墙大院里,哪怕是被伺候得像个老太君,恐怕也抵不过家里那份踏实。
刘青山甚至能想象得到,老太太夜里睡在那张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她怕是早就想念家里那铺烧得滚烫、硬邦邦却能烙得人骨头酥的土炕了;怕是早就想念清晨推开门,那一院子咯咯叫着要食吃的老母鸡了;怕是早就想念弯河那带着土腥味、却无比亲切的风了。
想到这里,刘青山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富贵迷人眼,可别把老太太的心给迷丢了,更别把老太太给憋坏了。
“青山!”
身后的刘树义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刘青山转头又走了回去,笑道:“二爷爷,您还有事?”
“嗯。”
刘树义微微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个让自己惊艳的侄孙:“弯河的事,虽然大家都表了态,伟光他们也都愿意去。但说到底,那还是个农村。要把那个摊子真正支棱起来,光靠咱们家里这几个人,是不够的。”
“独木难支啊。”
刘青山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是个明白人。咱们在燕京,那是咱们的地盘。但到了西北省,到了华阳县,那就是人家的地盘。虽说咱们刘家有些面子,但这面子,是用一次少一次。要想长治久安,就得在那边,有咱们自己的……朋友。”
说到这儿,
刘树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这次春节回去,除了过年,还有个重要的任务。”
刘青山神色一肃:“您吩咐。”
刘树义深深地看着他,缓缓说道:“记得,去拜访一下李邦彦。”
李邦彦?
听到这个名字,刘青山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名字他当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
上一世,这位李邦彦可是西北省的风云人物,后来更是步步高升,执掌西北。而在这一世,在他重生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李邦彦也一直是他重点结交的对象。
就在前不久,
李邦彦刚刚从西北省计划委员会主任的实权位置上,再进一步,升任了西北省的副班长,在班子里,稳坐第四把交椅。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的分管领域,恰恰就是农业和农村工作!
农业!农村!
这对于现在的刘家,对于弯河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现管!意味着他是顶头上司!意味着他是掌握着弯河生杀大权的那个人!
以后老刘家要倾尽全力去经营弯河,把弯河打造成家族的钱袋子和政治跳板。而弯河,又恰恰地处西北,正好就在李邦彦的眼皮子底下,归他管辖。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那弯河的发展就是顺水推舟,事半功倍;如果他从中作梗,或者只是公事公办,不冷不热,那弯河的每一步都会走得异常艰难。
二爷爷的目的,也就显而易见了……
这是要拉拢李邦彦。
但是,这种拉拢,到底是什么性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