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公交车的一阵剧烈颠簸,
郭见梅终于红着脸、半推半就地坐回了那个爱情专座。
那一刻,刘青山清楚地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刘震云发出的。
这家伙,刚才那一番唱念做打,看似轻松,实则心里也悬着呢。万一刘青山真不懂事坐下了,或者郭见梅死活不肯坐,那这戏可就演砸了。
好在,结果是完美的。
看着这一幕,刘青山心里直乐。
这一番推拉,看似简单,实则全是人情世故,全是高段位的博弈。
老刘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有点蔫儿坏,走路低着头,说话慢吞吞,但这追姑娘的手段,那是真的有一套。
既照顾了面子,又得了里子,让心上人坐得舒服;还顺便在师妹面前展示了一把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豪气。
一箭三雕。
高,实在是高。
公交车依旧在吭哧吭哧地前行,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
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污浊,但刘青山却觉得挺有意思。他抓着头顶那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铁扶手,随着公交车的晃动,身体微微前倾。
他脸上挂着那种我看穿你了的坏笑,故意压低声音,凑到正一脸得意、还在假装擦汗的刘震云耳边问道:“我说,震云兄,这护花使者当得挺称职啊。这演技,不去考北影真的可惜了。”
“看来这事儿……是成了?”
他挑了挑眉毛,眼神往旁边低着头、假装看风景的郭见梅身上瞟了一下,语气里全是揶揄和调侃:“都护送到这份儿上了,连我坐这椅子都成了罪人了。说说吧,啥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啊?”
这声喜酒,虽然刘青山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拥挤的车厢里,依然像是一道惊雷。
郭见梅虽然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假装在欣赏那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街道,甚至手指还在玻璃的雾气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但她的耳朵可是竖得直直的,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一听到喜酒这两个字,
她那本来就因为刚才的让座风波而没褪下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这一次,火势更猛。
那红色从脸颊迅速蔓延,瞬间染红了晶莹的耳垂,甚至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钻进了那条红围巾里。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降降温。
郭见梅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如鼓,却又不敢回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副“我在看风景,风景真好看,勿扰”的鸵鸟样。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慌乱和羞涩。
反观刘震云,那反应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提到这种事,他可能还会打个哈哈,装傻充愣。但今天,在这个确立了恋爱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中,在兄弟面前,他不想装了。
他需要分享这份喜悦,也需要宣示这份主权。
他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张平时略显苦大仇深的脸,此刻仿佛绽放成了一朵花。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露出两排并不算太白、但却异常真诚的牙齿。
那一双标志性的小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幸福、得意,还有一丝丝初尝爱情滋味的甜蜜。
“嘿嘿嘿……”
他也不否认,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那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频率之快,让人担心他脖子会不会断:“快了!快了!借您吉言!”
虽然嘴上说着“快了”,用词还算含蓄,但那语气里的笃定,分明是在说“这事儿没跑了,板上钉钉了”。
说着,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刘青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国家机密似的,一脸感激地说道:“青山,说真的,不跟你开玩笑。这事儿……还真得多亏了你啊!”
“亏了我?”
刘青山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干啥了?我不就是刚才没抢你座,顺水推舟让你把你的见梅按座位上了吗?这也算大功一件?”
“哎呀,不是这事儿!这都是小节!”
刘震云摆了摆手,一脸的你不懂,随即露出了极为崇拜的神色:“是因为你那首诗啊!《热爱生活》!”
“你是不知道,见梅她是个典型的文学女青年,平时最喜欢读诗。她特别特别喜欢你这首诗,说是读出了生命的韧性。”
刘震云挤眉弄眼,一脸的狡黠,“还有啊,要不是你答应我给《未名湖》投稿子,说不定这一期的《未名湖》还得难产。有了你这首诗,《未名湖》现在简直是一刊难求,就连隔壁的青华,对面的人大都有不少同学过来买呢。”
“你那首诗算是媒婆!”
“前几天我把见梅约到了未名湖畔,然后,我就给她独家朗诵了一遍,那叫一个声情并茂!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还跟她深入探讨了一下诗歌里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以及我们这代人的使命……”
“这一探讨,哎,这感情不就升温了吗?这共同语言不就有了吗?这灵魂不就共鸣了吗?”
“她一看我这么有深度,这么懂诗,连你的稿子都能拿到,那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到这儿,刘震云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青山,你是我的大恩人!这媒人必须算你一份!你的诗,就是我的冲锋号啊!”
“回头……回头我请客!好好犒劳犒劳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郑重、极其严肃地许诺道:“锅塌豆腐!管饱!想吃多少吃多少!我就在学五食堂那儿给你包场!谁也别跟我抢!”
“……”
刘青山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锅塌豆腐?
学五食堂?
还管饱?
这他妈也叫请客?这也就是个改善伙食吧?锅塌豆腐虽然是燕大食堂的一绝,味道确实不错,外焦里嫩,汁浓味厚。但说到底,那也就是个大锅菜啊!
一份也就两三毛钱!
这媒人礼,是不是也太……朴素了点?
而且,看刘震云那副我下了血本的表情,刘青山更是觉得好笑。
一顿锅塌豆腐,对于刘振云来说已经是相当高规格的礼遇了。
“行!”
刘青山强忍住笑,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我要是吃不饱,我就去跟见梅同学说你坏话。我就说你借着我的诗骗小姑娘,其实根本不懂文学。”
“别别别!千万别!”
刘震云一听这话,吓得赶紧发誓:“一言为定!必须管饱!不仅有锅塌豆腐,再加一个烧茄子行不行?够意思了吧?”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让他瞬间破功、也让刘青山彻底无语的话:“不过……青山啊,你也知道,兄弟我最近……咳咳,手头有点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为了追师妹,这几天可是下了血本了。那新皮鞋、雪花膏,还有请她看电影、吃冰糖葫芦……那都是钱啊,我的助学金都快见底了。”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刘青山:“所以……这顿饭,能不能先欠着?打个白条?”
“等我……等我攒够钱了,或者下个月助学金发下来了,我立刻就去通知你!绝不赖账!利息我都给你算上!”
“……”
刘青山看着他那副抠抠搜搜却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暗自腹诽:你可真鸡贼啊!请我吃个几毛钱一份的锅塌豆腐,你还要攒够钱了再通知我?还要打白条?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
看着这位未来大作家那一脸的幸福样,看着他为了爱情精打细算的样子,刘青山也不忍心拆穿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爱情啊……
穷酸,却又纯粹得让人羡慕。
没有车,没有房,没有彩礼,甚至连请客吃顿好的都要攒钱,但两颗心靠在一起,就是最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