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歇,
办公室里那种狂热的喜悦气氛稍微沉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醇厚、更踏实的满足感,但空气中依然流动着一种兴奋因子。
屠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随即,他拿起那个大信封,随手打开,然后从里面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叠打印着表格、盖满了各种红章的文件。
那些印章的颜色鲜艳欲滴,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道关卡的通过,代表着一种官方的认可。
“来,青山。”
屠岸把文件平铺在茶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铺开一幅名贵的画卷。
他又递过来一支钢笔,亲自拧开笔帽,将笔尖对着刘青山,眼神中充满了仪式感:“亲兄弟,明算账。虽然钱已经到账了,但这手续咱们得走全乎了。这不仅仅是流程,更是你刘青山创造奇迹的铁证。”
“这是外汇结算单,详细列明了各个国家的销售数据;这是版税分配的明细表,扣除了渠道费和税费后的净收益;以及税务局那边的完税证明,咱们是合法收入,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文件最下方的那条横线,语气变得格外正式,甚至带着一丝庄严:“你核对一下数额,要是没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
“签了字,拿着这张单子和你的身份证件去邮局,那六十一万美金,就是你刘青山名正言顺、干干净净的私产了!”
“谁也拿不走,谁也眼红不来!”
刘青山接过钢笔,并没有急着落笔。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有些粗糙,泛着淡黄色,油墨的味道很重,但在刘青山眼里,这就是一张通往自由王国的通行证,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上面的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密密麻麻的表格里,那是美元、英镑、法郎、马克……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大洋彼岸读者的认可,也代表着他这个重生者对时代的降维打击。
他简单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像守财奴那样一个个去核对小数点。他对屠岸有着绝对的信任,也对人民文学出版社这块金字招牌有着绝对的信心。
在这个年代,国营单位办事,那是丁是丁卯是卯,绝不会在账目上做什么手脚。
更何况,
这笔钱的政治意义远大于经济意义,没人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
“不用看了。”
刘青山抬起头,看着屠岸,眼神清澈而坚定:“屠老师办事,我一百个放心。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咱们之间的默契。”
“哎,规矩就是规矩。”
屠岸却坚持道,他把文件往刘青山面前推了推,“你看一眼,心里有个数。这不仅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这个经手人负责。咱们要把事情做得漂亮,做得无懈可击,让以后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刘青山笑了笑,不再推辞。
他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个最终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数额没错,甚至比他预估的还要多出几百块零头,看来汇率的波动对他是有利的。
正当他准备弯腰签字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屠岸忽然叹了口气。
那不是忧愁的叹息,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感慨、庆幸,甚至带着一丝有些不敢置信般的叹息。
“青山啊……”
屠岸看着正在拔笔帽的刘青山,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烟雾,回忆起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压力:“你知道吗?这次我之所以能被提拔,能从那个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上站起来,甚至能坐进这间副主任的办公室,把你请到这里来喝茶……”
他指了指周围这宽敞明亮、甚至带着点豪华气息的环境,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和唏嘘:“实话跟你说,半年前,我都以为我要在那个大办公室里干到退休了。”
“那时候,社里搞改革,年轻的一辈咄咄逼人,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看着就要被边缘化了。”
“其中最大的原因,根本不是我资历老,也不是我工作有多拼命。在咱们这种单位,拼命的人多了去了,资历老的人更是排着队。”
“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
屠岸猛地抬起头,盯着刘青山,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感激和激动:“就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刘青山,太给我涨脸了!太给咱们社里涨脸了!是你这几本书,硬生生把我给抬起来了!”
刘青山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于屠岸的坦诚。
他抬起头,谦逊地笑了笑,试图化解这份沉重:“屠老师,您言重了。是金子总会发光,您有能力,有眼光,升职是早晚的事,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恰逢其会罢了。”
“不!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雪中送炭!是力挽狂澜!”
屠岸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刘青山的客套。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稳重的领导,而更像是一个要把心里话掏给战友听的老兵。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青山,你不在体制内,有些事你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咱们国家现在搞改革开放,打开国门搞建设,百废待兴。上面千条线,
“是技术?是设备?是人才?”
“都缺!但归根结底,最缺的、能解决所有燃眉之急的,是外汇!是真金白银的美金!”
屠岸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击着时代的脉搏:“国家为了创汇,那是想尽了办法,甚至可以说是勒紧了裤腰带。卖石油,卖煤炭,卖纺织品……”
“甚至连那点微薄的农副产品,什么大蒜、生姜都拿出去换外汇了。可是,难啊!”
“咱们的产品附加值低,在国际市场上没有竞争力,只能拼价格,那是拿咱们的资源和血汗去换人家的机器!赚的那都是辛苦钱,是血汗钱!”
“可是你呢?”
屠岸看着刘青山,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叹,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奇迹:“你仅仅靠着一支笔,靠着脑子里的故事,靠着两部作品《一代人诗集》和《达芬奇密码》,就从那些精明的外国人手里,硬生生地赚回了几十万、甚至未来上百万的美金!”
“而且,这还是文化产品!是高附加值的产品!是不消耗国家一吨煤、一滴油的无烟工业!”
“咱们社长在会上拍着桌子说,青山同志这一支笔,顶得上一座中型煤矿的出口额!而且还没污染!”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屠岸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激昂起来,脸上的红光更甚:“这就是大功!是实打实的、谁也抹杀不了、谁也抢不走的硬功劳!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不仅如此,钱只是一个方面。”
屠岸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的嗓子,继续说道,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这两年,上面一直有个任务,叫文化出海。领导们多次在会上强调,咱们中国不能光输出衬衫和罐头,还要输出文化,要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要改变西方对咱们的刻板印象。”
“这是软实力,是大国形象!”
“这个任务,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于上青天啊!”
屠岸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咱们的文学作品,以前在国外根本没人看。要么是人家看不懂咱们的语境,要么是人家带有偏见,觉得咱们只有伤痕文学或者是样板戏。咱们出版社每年为了完成这个外宣任务,那是愁得头发都白了,求爷爷告奶奶地找翻译,找渠道,结果呢?”
“送出去的书大多都积压在国外的仓库里吃灰,那些老外们根本不看,更不会掏钱买,那些书最后只能当废纸处理。”
“那时候,我们去部里开会,都是低着头,抬不起来啊!”
说到这儿,
屠岸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然后满脸都是扬眉吐气、挺直腰杆的自豪:“但是!你出现了!你就像是一匹黑马,直接冲破了所有的封锁和偏见!”
“你的《一代人》诗集,在西方引起了轰动,让那些傲慢的洋人第一次真正被东方诗歌的哲理和力量所折服!”
“他们开始讨论中国的诗歌,开始关注中国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