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青山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他带着刘伟民站在大门口迎接,虽然面上看着镇定自若,和他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他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却早已攥出了一手心的汗,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他在紧张。
甚至是七上八下、提心吊胆,心脏像是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掉下来摔个粉碎。
他最怕的,不是别的,而是那个不确定因素于曼妮。
昨天临走时那个眼神,让他心里一直没底。
万一这丫头今天真的跟来了……
万一她要是表现得太亲密,太不拿自己当外人……
只要她在奶奶面前稍微露出一丁点“我是正牌女友”的意思,那就完了!
奶奶是个直肠子,又认准了宫雪,那是把传家宝镯子都送出去了的。在老太太心里,那就是铁打的孙媳妇!
到时候老太太要是来一句“那小雪咋办?那个戴镯子的闺女呢?”,现场的气氛绝对会瞬间凝固,甚至炸裂,那不仅仅是修罗场,那是火葬场啊!
“来了!”
旁边的刘伟民低呼一声,打破了刘青山的沉思。
只见远处,一辆漆黑锃亮、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而低沉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车头那面红旗标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红得耀眼,刺得人眼睛发花。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口。
没有刹车声,只有发动机平稳的低鸣。
刘青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只见司机迅速下车,一路小跑,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率先下来的,是穿着一身笔挺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的于修远。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外交官特有的气度,不怒自威。
紧随其后……
一只穿着黑色小羊皮靴的脚踏在了地上。
“完了……真来了……”
刘青山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却只能强撑着笑脸,感觉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丫头果然还是跟来了!
这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于曼妮走了下来。
今天的她,一看就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件剪裁得体的淡紫色羊绒大衣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显得贵气逼人,在冬日的灰暗色调中显得格外亮眼。里面那条深红色的格子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透着一股子过年的喜庆,又不失少女的活泼。
她脸上化着极淡的妆,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此刻的她,完全收敛了在刘青山面前的小女儿情态和撒娇卖萌,那种属于沪上大家闺秀的教养和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下车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着刘青山撒娇或者是抛媚眼,也没有急着上来挽胳膊,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甚至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
“于叔叔,曼妮。”
刘青山硬着头皮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同时用余光死死盯着于曼妮,生怕她突然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青山,这么冷的天,让你久等了。”
于修远笑着握住刘青山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神中满是亲切,仿佛是在看待自家子侄一般,没有丝毫的架子。
而于曼妮……
她只是对着刘青山微微颔首,目光清澈如水,声音清脆而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点疏离,她红唇微扬,轻笑道:“青山同学,你好,又见面了。”
没有“亲爱的”,没有“青山哥哥”,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她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湖水,没有丝毫的暧昧流转,仿佛两人真的只是那种“虽然熟但也没那么熟”的普通同学关系。
刘青山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端庄大气、进退有度的女孩,心里非但没有放下石头,反而更悬了。
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还是昨天那个在公寓里缠着自己要“亲亲抱抱”的小妖精吗?
这简直就是换了个人啊!
她这么端着,这么客气,到底是在演哪出?难道是在憋大招?
刘青山心里直犯嘀咕,不仅没有因为她的得体而放松,反而更加忐忑了,后背上那层冷汗还没干,新的又冒了出来。
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暴风雨。
他实在摸不透这丫头的心思,不知道她这副完美的大家闺秀面具下,是不是藏着什么让他社死的计划。
她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他越是觉得心里没底。
穿过垂花门,走进正厅。
刘家的几位长辈,刘树德、吴秀婷、刘树义、刘树茂,以及刘宏国等人,都已经等候在厅内。
这阵仗,可以说是给足了于家面子,也显示了刘家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晚辈于修远,携小女曼妮,特来拜会各位长辈!”
一进门,于修远便快走两步,姿态放得很低。他没有行军礼,而是双手抱拳,对着刘树义、刘树茂这两位曾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军深深一揖,那是对国家功臣的敬重,也是对长者的尊重。
然后,
他又转向坐在上首的刘树德和吴秀婷,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于司长太客气了!快请坐,快请坐!”
刘树义作为如今刘家在燕京的主事人,笑着起身相迎,那份从容和大气,让人如沐春风。刘树德和吴秀婷虽然不太懂这些官场规矩,但也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连忙招呼着入座。
此时,
一直乖巧跟在身后的于曼妮也走上前,她没有像一般的娇小姐那样躲在后面,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傲慢。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厅堂中央,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下。
“各位爷爷、奶奶、伯伯好。我是于曼妮,是青山的同学。”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百灵鸟一般,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让人听了就心里舒服。
“这次多亏了青山同学仗义相救,不仅救了我,也救了我们全家的名声。今天特意跟爸爸过来,给各位长辈拜个早年,也表达我们的谢意,给各位长辈添麻烦了。”
说完,她便拿出那些今早特意准备好的礼物。
这是她的重头戏,是她昨晚精心策划的攻心战。她要用这些礼物,敲开刘家人的心门。
她先走到爷爷刘树德面前,双手捧着一个礼盒,微微弯腰:“刘爷爷,听青山说您以前在战场上受过寒,腰腿到了冬天就怕冷。这是我特意找老中医配的虎骨酒,还有一件纯羊毛的坎肩。这坎肩是驼绒的,轻便又暖和,您贴身穿着,保准这个冬天腰不疼腿不酸。”
刘树德一听这话,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这礼物送得太贴心了,简直送到了心坎里,比送什么烟酒都让他高兴!
“哎哟,这闺女,真是有心了!真懂事!比我家那几个臭小子强多了!”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接过礼物,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慈爱。
紧接着,是重中之重,奶奶吴秀婷。
于曼妮走到老太太面前,笑容更加甜美了,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亲奶奶。她拿出一个红色的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质地厚实、绣着福字花纹的深红色羊毛围巾,还有两盒稻香村的点心。
“刘奶奶,这围巾红彤彤的,衬您的气色,看着就喜庆,跟老佛爷似的。还有这稻香村的点心,软糯,不费牙,您尝尝。”
“来,我帮您戴上试试。”
一边说着,她一边自然地拿过围巾,亲自给老太太围在了脖子上,还细心地整理了一下流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原本心里还有些犯嘀咕的吴秀婷,一直在暗暗打量这个穿着洋气的城里姑娘。
她本来担心这姑娘会不会娇气、会不会看不起农村人。但这会儿,看着这么个标致又懂事、嘴还这么甜、一点都不嫌弃自己的闺女,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看着于曼妮那清澈的眼睛,并没有看到那种讨厌的狐媚劲儿,也没有看到那种蛮横霸道。
这姑娘,就像是个来串门的邻家晚辈,客客气气,大大方方,还透着股亲热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