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杨导的财神爷(1 / 2)

燕京电视台家属院。

这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红砖墙面已经斑驳,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球、大白菜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煤烟和陈旧木头腐朽的特殊味道。

但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就是生活的味道。

在三楼的一间单元房里,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深冬的寒风呼啸着,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拍打着那扇有些松动、甚至还在漏风的木窗框,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屋里人的无助。

屋内,一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橘色的光晕,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了那张堆满了各种书籍、资料、手稿,乱得像个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战场的书桌。

书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西游记》原着,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旁边是几本关于戏曲脸谱的画册,还有几本从国外带回来的、根本看不懂文字的电影技术杂志。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是她丈夫王崇秋留下的,而茶杯里的浓茶早已凉透,茶渍在杯壁上结成了一圈褐色的痕迹,显得有些凄凉。

杨婕正坐在书桌前。

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作为一名从延安时期走出来的老文艺工作者,她的身上既有那个时代特有的坚韧,也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

此刻,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她的眉头紧锁,眉心处拧成了一个深深的、仿佛永远也解不开的“川”字,那神情,凝重得就像是在审视一份关乎生死的作战地图。

她看着看着,时而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难的问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时而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像是溺水的人在即将沉没的瞬间抓住了一根浮木;时而还会忍不住拿起笔,在那几页纸上重重地画个圈,或者写下几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她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讶,似乎是对写信人见识广博的叹服;有兴奋,似乎是找到了知音、甚至是找到了导师的狂喜;有激动,那是困扰已久的难题被一语道破、豁然开朗的畅快。

还有一丝丝深深的疑惑……

这个青山他不是一个作家吗?

可他又怎么会对电视制作这么懂?

甚至比台里的那些老专家、比她这个总导演还要懂?

但更多、更浓烈、直至占据了她整个身心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欢喜,一种天不亡我的庆幸。

“呼……”

良久,杨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发热的大脑冷却一下,但脑海中依然回荡着信纸上的那些文字,那些字句就像是一颗颗火星,正在点燃她心中那片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甚至快要荒芜的草原。

自从接了《西游记》这个项目,这段日子,她是真的……太难了。

难到想哭,难到想骂人,难到想撂挑子不干了。

那是一种无法对人言说,深入骨髓的焦虑和压力。

当初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她是凭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勇气和对艺术的热爱,还有领导那句“杨婕,这事儿只有你能干”的激将法。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有决心,就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

可是,当她真正开始着手推进这个庞大得吓人的项目,真正开始面对那些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死局。

首先是角色。

比如孙悟空怎么演?

这可是全剧的灵魂!

是像京剧舞台上那样勾着大花脸,咿咿呀呀地唱念做打?还是像连环画里那样?

她跑遍了燕京的各大剧团,看了无数个猴戏演员。

有的身段好,但脸上全是油彩,一旦洗了脸就没了猴样;有的长得像,但演起来全是程式化的动作,根本没有那种灵动劲儿。

“我要的是一只活生生的猴子,不是一个唱戏的角儿!”她在心里呐喊,却找不到答案。

其次是剧本。

原着那么长,一百回,九九八十一难,怎么取舍?怎么改编?

既要忠实原着,又要符合电视剧的拍摄规律,还要有新意。

这其中的度,太难拿捏了。

她拜访了无数历史学家、民俗专家、文学教授,希望能得到指点。

结果呢?

专家们吵成一团。

有的说要完全照搬,连标点符号都不能改;有的说要批判封建迷信,把神仙妖怪都删了。

听了一肚子的意见,却是越听越乱,越听越没底,脑袋都大了。

再然后,是更现实、更致命的问题——钱和技术。

台里给的经费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三百万的预算,要拍三十集神话剧,要走遍全国取景,要养活几百号人。

这简直就是让巧妇做无米之炊!

有朋友甚至私下里劝她:“杨婕啊,随便拍拍算了,也就是给孩子们看的动画片,别太较真。”

随便拍拍?

那怎么行?

那是糟蹋名着!那是犯罪!

最让她绝望的,是技术。

《西游记》是神话剧,要腾云驾雾,要七十二变,要上天入地。

可是现在的特效技术?

那基本就是一片空白!

怎么让孙悟空飞起来?

有人说用蹦床,有人说吊威亚,但国内根本没这技术,连钢丝都找不到合适的,甚至有人建议用动画片剪辑进去。

怎么让妖精现原形?

怎么拍出天宫的宏伟和龙宫的绚丽?

面对这些问题,她问遍了台里的技术员,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或者是“不知道”、“没见过”、“做不了”。

前两天,

她去向领导汇报工作,想申请引进一些国外的特效设备。

结果领导一句“国家外汇紧张,要用在刀刃上,拍个电视剧还要进口设备?别想了,这不可能的!就算我同意,上面的领导也不会批的!”

就把她顶了回来。

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灰霾,真的有一种想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杨婕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她是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甚至为了一个场地跟人吵架。她是个要强的人,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铁娘子,她在外面从来不叫苦,不喊累,硬是咬着牙顶着,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个深夜,她愁得睡不着觉,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看着镜子里那日益增多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她甚至产生过一丝动摇:我是不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我是不是……真的做不到?我是不是会成为毁掉《西游记》的千古罪人?

但是。

骨子里的那股倔强,那种永不服输、永不退缩的性格,让她一次次把这种动摇压了下去。

“不行!既然接了,就是跪着也要把它拍完!而且要拍好!拍成经典!绝不能让外国人看笑话!”

这根硬骨头,她杨婕啃定了!

哪怕崩掉满嘴牙!

就在她焦头烂额、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就在几天前,一个意外的访客,给她带来了一线曙光,不,是一轮烈日。

那天下午,她正在北影厂的招待所里为了选角的事发火。

那个前来试镜的所谓名角,演得太假,太浮夸,一身的脂粉气,气得她当场拍了桌子,把人轰了出去。就在她气得胃疼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姑娘敲门进来了。

是朱霖。

杨婕对朱霖印象很深,这姑娘长得大气,端庄,眼神里透着股灵气,那是典型的漂亮姑娘好胚子,绝对能演《西游记》里面的某个角色。

朱霖给她送来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杨导,这是我对象,也是咱们《西游记》的热心观众,托我转交给您的。”

朱霖当时说得很客气,也很郑重,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神秘:“他说,这里面是他对《西游记》拍摄的一些个人建议和构想。他还说,希望您能抽空看一眼,或许会对您有所帮助。”

“青山?”

杨婕看着信封上那个刚劲有力、龙飞凤舞的署名,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朱霖的对象是目前国内风头正劲、如火如荼的青年作家青山,这件事,她上次就听朱霖说过了。

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太在意这封信。

因为自从《西游记》筹拍的消息传出去后,给她写信提建议的人多了去了。

有热心观众,有退休老干部,还有小学生,甚至还有精神病人。

大多数都是些“孙悟空要厉害点”、“猪八戒要好笑点”之类的废话,或者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有的甚至建议让孙悟空开拖拉机去取经。

她虽然收下了,但也只是礼貌性地表示“回去一定看,一定好好看”,心里并没抱太大希望,甚至打算随手放在一边。

然而。

当她晚上回到家,在一天的疲惫之后,抱着“随便翻翻”的心态,随手撕开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稿纸,漫不经心地扫了第一眼时。

她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仿佛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这是……”

她看着第一页上关于“威亚技术在神话剧拍摄中的应用”的详细图解和说明,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不是什么空洞的建议,那是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