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吊才好看?怎么吊才不会晃?怎么吊才能做出翻筋斗的动作?”
“我就在纸上画受力图,我发现单一的着力点肯定不行,必须要有两点甚至三点支撑,通过滑轮组的位移来带动人的惯性……”
他看向杨婕,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具欺骗性的诚恳:“杨导,这其实就是初中物理的力学分析,只要逻辑通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实现它。至于您说的布光掩盖钢丝,那也是逻辑推演的结果。”
“——钢丝是细的,是有反光的,只要背景的颜色、亮度和钢丝的反射率达到一个平衡,在那个清晰度并不高的镜头面前,它自然就隐形了。这不需要进棚,只需要一点点光学常识和大量的推演。”
杨婕听得一愣,她皱着眉,试图在脑海里跟上刘青山的思维逻辑。
“那……那云雾呢?那液氮又是怎么回事?”
刘青山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继续他的胡说八道。
“这就是对生活的观察了。干冰我也见过,那是二氧化碳,比空气重,所以它总是像水流一样贴着地爬,很像是地气,很适合拍阴曹地府。但天宫是什么样?”
“天宫应该是仙气飘飘,云朵应该是在腰间缠绕的。那什么东西能比空气轻,或者说能迅速升腾?我去校图书馆翻了一些化学参考书,我发现液氮这种东西在常温下迅速汽化,产生的冷雾初期的动能很大,如果配合适当的风扇风向,它就能呈现出一种升腾感。”
“这只是简单的物理性质应用。”
杨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刘青山的解释,虽然听起来充满了某种天才式的狂想,但每一环的逻辑竟然都是严丝合缝的!
他把后世那些经过无数次实践总结出来的、硬碰硬的拍摄技术,包装成了一个天才大学生基于画面想象和基础学科知识进行的逻辑推演。
这个解释在1980年的环境下,既惊世骇俗,又无比合理。
“至于那些国外的技术……”
刘青山喝了口咖啡,语气更加随意,“杨导您可能不知道,咱们燕大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里,是有一些原版的外国电影技术杂志的,比如《美国摄影师》。”
“虽然我那点外语水平看文字费点劲,但这图纸我是能看明白的。”
“那些好莱坞的电影,他们怎么摆镜头,怎么用蓝色的背景布,虽然我没见过实物,但我对着那些照片琢磨啊。琢磨多了,很多窗户纸其实一捅就破。”
刘青山这番话,真假参半。
燕大图书馆确实有外文期刊,他也确实去翻过,但那些复杂的特效秘密当然不是看两张照片就能悟出来的。
然而,在杨婕和朱霖看来,这却是唯一的也是最具有传奇色彩的解释。
一时间,他们这一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霖看着刘青山的侧脸,眼神中除了爱意,更多了一种近乎膜拜的迷恋。
她以前只知道刘青山文采斐然,却没想到他的大脑竟然精密到了如此程度。
而杨婕,
这位纵横演艺界几十年的女强人,此刻正用一种全新的、甚至带着几分荒谬感的眼神打量着刘青山。
她想反驳,想找出破绽,但面对刘青山那清澈而自信的目光,面对那份极具实操意义的草图,她所有作为老艺术工作者的经验都在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那种几百年出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异类。
“天才……”
杨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唏嘘与感慨。
她靠在椅背上,摇着头苦笑道:“我是真的叹服了,青山。”
“我原以为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电视、在片场摸爬滚打的人,才懂什么是戏,什么是技。可今天听你这一席话,我才发现,咱们这些人的思维早就被那几堵围墙给固化了。”
她指了指那份草图,又指了指刘青山的脑袋。
“你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反倒是因为没有被条条框框束缚,所以才看得清,看得透!”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逻辑推演,什么物理应用……”
“哎呀,这哪是写小说啊,你这简直是在给咱们中国的影视特效指路啊!”
杨婕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青山,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惋惜:“青山,我跟你说真的。你这脑袋,如果你不来搞影视,不去掌镜、不去搞艺术设计,那简直是咱们国家文艺界最大的浪费,是暴殄天物啊!”
刘青山淡淡一笑,举起瓷杯,姿态洒脱而淡然。
“杨导,术业有专攻。我只是那个在岸边指手画脚的人,真正要去横渡《西游》这片汪洋大海的,还得是您,还有未来的剧组。”
“我这些瞎琢磨的东西,只要能给您省点心,能让这尊美猴王飞得高一点、稳一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杨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