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冷风像小刀子似的，顺着脖领子往里钻，但朱霖挽着刘青山的胳膊，两人走得步履轻快。
那种在物质匮乏年代，凭着票据和现金在燕京百货大楼突围而出的满足感，让两人的情绪都处于一种微微的亢奋中，倒像是一场刚打完的小小胜仗。
“青山，你这兜里的钱和手里的票，在百货大楼可已经算是横着走了。我刚才瞧见那个卖羊毛衫的售货员，看你的眼神都带点儿打量。”
朱霖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促狭明亮的笑意，然后她又催促道：“哎，你刚才说还要带我去个更讲究的地方，到底是哪啊？在这燕京城里，还有比这百货大楼的门槛还要高的地方？”
刘青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霖。
她的领口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段如天鹅般雪白而修长的脖颈。寒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却掩不住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雅与飒爽。
“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不过在一般人眼里，那大门可比南天门还难进。”
“你到地方就知道了……”
说着，刘青山顺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咱们去建国门外，友谊商店。”刘青山坐进车里，对司机说道。
听到友谊商店四个字，前排那位原本神色木然的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通过后视镜多看了后座这两个年轻人一眼。
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掩饰不住的探究。
在八十年代初的燕京，友谊商店算是个相当高大上甚至还带着点神秘的名字，很多普通百姓茶余饭后谈论，却极少能亲身体验的特供孤岛。
那里不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一种与国际接轨的特殊身份。
这不，就连朱霖听到去友谊商店时，她也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扭头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刘青山，“咱们去友谊商店？”
“是啊，去逛逛，反正也闲着没事，再给你买点好东西。”刘青山笑着说。
朱霖连连摇头，“不用了真不用了，咱们刚才不是在百货大楼买过了嘛，不用再破费了。听说友谊商店里面卖的东西都……特别贵！！而且，还得要外汇券呢！”
“不就是外汇么，咱又不是没有。”刘青山轻飘飘地说。
“额……”
“没事，听我安排，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
朱霖张了张嘴，可看着刘青山那一脸坚决的样子，她心中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成吃软饭的呢？
唉……
这找了一个太有本事太有钱的对象，好像也不太好啊？
压力有点大呀~~~
车子顺着长街平稳前行，掠过那些庄严肃穆的宏伟建筑。
朱霖侧着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略显单调的城市剪影。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的神色也变得认真了一些，甚至带了几分沉思。
当车子在建国门外友谊商店那气派的大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临近傍晚。
相比百货大楼那边的嘈杂喧闹，这里的氛围显得肃穆且尊贵，甚至带了几分近乎冷冽的安静。大门口站着穿着笔挺制服、斜挎着枪套的警卫，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如果没有那种特殊带着英文标识的护照，或者是看起来就不同凡响的华侨身份，普通人往往在台阶下就会被客气而坚决地劝离。
刘青山拎着那几个百货大楼的纸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他身上那种儒雅气，加上此时这种挥金如土却又平淡如水的从容感，形成了一种极强的气场。
警卫扫了一眼他们手里那些精品包装袋，又看了看刘青山那份不卑不亢的派头，竟然罕见地没有阻拦，甚至在他们经过时微微欠身示意。
“瞧见没？这叫气质。”刘青山在朱霖耳边低语，呼吸喷在她的耳根。
“呸，这叫看人下菜碟。我要是穿件补丁棉袄，你看他让不让我进。”朱霖虽然嘴上不服气，但跟着刘青山走进那扇明亮且厚重的玻璃大门时，呼吸还是微微紧促了一些。
一进友谊商店，世界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这里没有百货大楼那种混合了地板蜡和劣质香烟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进口香水味和优质皮革的芬芳，清新得让人恍惚。
这里空气温暖柔和且安静，淡黄色的水晶吊灯洒在那些锃亮的进口大理石地面上，映射出一种在八十年代燕京极其罕见某种具有西方现代工业文明质感的奢华。
柜台后面，售货员不再是白袖套和算盘，而是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有的甚至能用流利的英语或日语与那些金发碧眼的顾客交流。
这里的商品，每一件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
有精致的瑞士劳力士、闪着冷光的西德西门子电器、还有那些色彩斑斓得如同艺术品的进口巧克力。
“霖霖，咱们先去那边看看，给你买点吃的。”刘青山带着朱霖直奔食品与高级甜点柜台。
在一排排精美包装的货架前，朱霖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在一盒盒印满了花体外文、包装华丽得让人不忍拆开的盒子上流转。这些盒子上印着郁金香、皇冠或是欧洲的古堡，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款印着金色比利时王室标识的深紫色铁盒上。
“那是比利时的手工巧克力。”
刘青山像个博学的向导，在她耳边介绍道：“这种洋玩意儿，在欧洲也是皇室御用的。它的味道和咱们那大白兔完全是两个次元。大白兔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甜，而这东西，它是那种能让心情瞬间变晴朗、让灵魂都跟着颤栗的魔术。”
刘青山示意那位神色略带矜持的售货员拿了几盒最新进货的酒心巧克力、纯黑巧克力，以及那个最显眼的皇室礼盒。
“同志，请帮我把这几盒都包起来。另外，那边那个带金箔装饰的，也拿一个。”刘青山说这话时，手已经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淡蓝色、印刷精美的外汇券。
朱霖看着那包装，小心翼翼地拿过一盒。
那种光滑的铜版纸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不禁也有些心跳加速。
在八十年代，这不仅是零食，这更是身份的象征，是那种能让胡同里所有姑娘都羡慕得红了眼的奢侈品。
“青山，这东西……这一盒得顶我小半个月工资吧？”
朱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叹，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对这种新鲜事物的好奇与喜爱，“我总觉得吃了这东西，嗓子眼里都得冒洋气。”
“工资是用来生活的，这种洋玩意儿是用来宠的。而你，就是那个值得被最高标准宠着的人。”
刘青山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你这种性格，大方又利落，最适合吃这种带点微苦、回味却无穷无尽的黑巧克力。那些甜得腻人的，反而遮了你这份飒爽的灵气。”
朱霖听着这番话，心里比吃了这巧克力还要受用。
她并没有那种小家子气的推辞，而是大方地把巧克力收进怀里，仰着头，笑得灿烂夺目：“行！既然大作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当这一回败家娘们儿。等回了家，我也让我爸和我妈尝尝，什么叫资本主义的腐蚀性甜头。没准儿我爸吃完，心一软，以后就不拉着你下棋了……”
“哈哈哈哈，那感情好啊。”
刘青山笑了起来，说实在的，和朱中华下棋有点痛苦。
不是刘青山不会下，而是朱中华下的有点菜。
这都让刘青山很纠结……
你赢吧？
不合适。
那可是未来老丈人，必须得给面子。
你输吧……
这倒是可以。
可关键是，你不但得输，还得输的自然，否则的话更让朱中华尴尬。
所以，和朱中华下棋很是考验人。
买完巧克力，刘青山的目光却并没有停下，他拉着朱霖转过一个转角，来到了最受年轻人欢迎的电子音响柜台。
那里摆放着一排排设计前卫的录音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台通体银灰色、带着硕大喇叭和复杂按键的夏普（Sharp）立体式双卡收录机。
在八十年代初，这简直就是年轻人的精神核武器，是迪斯科、流行音乐和所有摩登梦想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