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山高路远(1 / 2)

这个春节,

对于弯河大队,尤其是对于扎根于此的老刘家来说,注定是要用最浓墨重彩的笔触载入族谱史册的。

瑞雪兆丰年,红灯映笑脸。

腊月二十八这天,天空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将整个黄土高原装点得银装素裹。

然而,弯河大队却仿佛被红色的海洋淹没。家家户户新修的砖瓦房前,早已披红挂彩。大门口贴着笔力遒劲、红彤彤的春联,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雪风中摇曳生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陶醉的混合气味,有浓烈的鞭炮火药味,有各家各户大锅里炖肉的肉香,还有刚蒸出笼的黄馍馍散发出的麦甜味。

炮声隆隆,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前来串门拜年的乡亲络绎不绝,那股子喜庆劲儿,简直能把房顶给掀翻,把积雪都给融化。

而这股热闹漩涡的中心,无疑是老刘家。

临近中午,村口的公路上突然卷起一阵雪尘。两列挂着白色军牌、车身满是泥泞却依旧威武的吉普车队,像一条绿色的长龙,缓缓驶入了弯河村口。

车门打开,寒风并未吹散车内人的热情。

刘树义和刘树茂两位身居高位的老将军,身披军大衣,带着还滞留在燕京的家眷,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两位如今可是国家的栋梁,位高权重,平日里公务繁忙,身不由己。这次能请下假来出这趟远门实属不易,据说还是特意向中枢领导报备,经过特批才得以成行的探亲假。

随着他们的归来,老刘家这张巨大的家族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补齐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

除了早年已经出嫁的几位姑娘,老刘家大房、二房、三房的所有子嗣,无论是身居庙堂、镇守军营、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此刻,全部齐聚弯河。

四世同堂,整整七十余口人!

当这一大家子人按照辈分,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时,那种场面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

寒风吹动着衣角,却吹不散那股凝结在一起的血脉之气。看着那一张张轮廓相似的脸庞,听着那一声声带着不同口音却同样真挚的问候,村里年长的几位老人站在远处,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颤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

衡量一个家族是否兴旺,最直观、最原始的标准就是人丁。

从这一方面来讲,老刘家无疑是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相当不错。

也幸好如今的弯河早已改天换地,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孔破窑洞、连过年吃顿白面饺子都费劲的穷山沟。

面对这七十多口人的食宿问题,身为大队支书的刘福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都别挤在家里了,直接去招待所!那里现在是咱弯河的脸面!”

于是,这支庞大的亲友团被直接安排进了刚刚扩建完毕、设施堪比县城甚至省城宾馆的弯河招待所。

崭新的缎面被褥、24小时供应的热水、随叫随到的服务员,还有食堂里那顿顿不重样、鸡鸭鱼肉管够的伙食,让这些从燕京回来的娇客们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对弯河这惊人的发展速度啧啧称奇,直呼“没想到”。

这个年,过得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与醇厚。

在推杯换盏的酒桌上,茅台与西凤酒的香气交织;在围炉夜话的火盆旁,炭火映红了每一张脸;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孩子们追逐嬉戏。

大房与二房、三房子嗣之间,那因为几十年地理隔离、生活环境差异而产生的生疏与隔阂,就像春雪遇骄阳,迅速消融殆尽。

血脉的吸引力是客观且强大的,它是刻在骨子里的密码。

大家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在这一刻化作了紧密的纽带。

老刘家这股绳,在这个春节,被彻底拧紧了,成了一股足以对抗任何风雨的强大力量。

然而,身处这热闹中心的刘青山,这个春节却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欢愉之中。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回到家后的头五天,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那本在脑海中构思已久、关于战争、关于人性、关于牺牲的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在他的笔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深知这部作品的分量,更知道它在未来的影响力,因此字斟句酌,三改其稿,哪怕熬红了眼,也终于在除夕前夜定稿。

腊月二十八这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

刘青山便往汽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弯河的特产,熏得流油的腊肉、社员们自己酿的纯粮高度酒、还有在弯河商店买的香烟,他驱车冲破晨雾,沿着积雪的公路,直奔省城长安。

这一次,他不仅是去拜年,还带着任务呢。

到了长安,他轻车熟路地敲响了省委家属院那扇铁门。

开门的是李长征。

这位平日里在单位颇为严肃、端着架子的公子哥,一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刘青山,脸上顿时绽开了花,那表情简直像是被禁足许久的孩子见到了玩伴,一把拉住刘青山的胳膊,劲头大得吓人。

“哎呀!青山!我就知道你会来!昨晚做梦还梦见跟你喝酒呢!快进屋,快进屋!”

李长征一边把人往里拽,一边冲着屋里兴奋地喊道,“爸,妈,青山来了!”

转头他又对刘青山恶狠狠地威胁道,眼神里却满是亲热:“今儿个你可不准走!咱们必须喝个痛快,不醉不归!要是喝醉了,晚上直接住我的房间,咱哥俩抵足而眠,好好聊聊你在燕京的那些光辉事迹,我在长安可是都听说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开着车追到弯河去!”

那语气,霸道中透着真诚,丝毫不给拒绝的余地。

刘青山苦笑着应下,一边换鞋一边整理衣衫。他的眼神越过李长征,看向了正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副老花镜的李邦彦。

“李叔叔,过年好!给您和阿姨拜年了!”刘青山恭敬地鞠了一躬,姿态摆得很正。

李邦彦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色毛衣,虽没穿正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儒雅依旧不减。他看着刘青山,眼中满是欣赏与笑意。

“青山啊,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吧?快坐,快坐,长征,去给青山泡茶,把那罐好茶叶拿出来。”

对于这个年轻人,李邦彦是打心眼儿里欣赏的。

这种欣赏,随着弯河模式在全省乃至全国的影响力日益扩大,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前景越来越明朗,而变得愈发深厚。

他虽然身居省城,但对刘青山的动向却了如指掌。

在燕京出了诗集引发轰动、凭借《伤痕》《乔厂长上任记》在文坛一举成名、在沪上接受外媒采访时大方得体、不卑不亢……

甚至他还通过内部渠道听说,这小子的几部作品在海外都卖疯了,是实打实的创汇大户。

这是一个有才华、有眼光、更有实干能力的麒麟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餐桌上的气氛热烈而融洽,当李长征已经有些微醺,脸红脖子粗地在那儿还要嚷嚷着开第三瓶酒的时候,刘青山轻轻按住了酒杯。他看了一眼李邦彦,眼神清明又深邃,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枚足以震动整个西北官场的重磅炸弹。

“李叔叔,其实这次回来,除了给您拜年,家里长辈也特意托我给您带句话。”刘青山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哦?你家里的长辈?”李邦彦有些好奇,手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刘青山的父亲和伯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现在当了村干部,但能带什么重要的话?

“是的,燕京的一些长辈。”

刘青山语气平静,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敲在鼓点上,“其实,也不瞒您说,我们弯河刘家和燕京那个刘家,本是一家。这次过年,我大爷爷刘树义和二爷爷刘树茂,都回弯河祭祖了。”

“啪嗒。”

一声脆响。

李邦彦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滚落到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平日里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瞬间破功。

他死死地盯着刘青山,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你说什么?”

“燕京的刘家?可是那位……刘树义将军?还有刘树茂司令?”

作为一省的副班长,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对燕京的政治局势必然要保持高度的敏感。

刘家作为近年来异军突起、声势日盛的红色豪门,那是谁的忠心部下,那是何等的根脚,在军中有着怎样的影响力,他李邦彦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是通天的大树啊!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在黄土高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人,身后竟然站着这样两尊大神!

“是的,李叔叔。”

刘青山看着震惊的李邦彦,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抛出了橄榄枝,“两位老爷子听说了您在西北省对弯河、对改革的大力支持,对您非常感谢。他们托我邀请您,若是有空,年后希望能请您到了燕京时去家里坐一坐,喝杯清茶,聊聊天。”

随即,

刘青山又详细说了当年爷爷是如何和家里失联,和两个兄弟失散,去年自己又是怎么巧遇刘家人,最后双方相认的事情经过……

听完之后,

李邦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这哪里是喝茶?

这分明是通往更高层级的入场券,是政治生涯的一次巨大飞跃!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激动得有些颤抖的手,重重地点头,声音洪亮:“好!好!好!既然两位老将军相邀,这是我李邦彦的荣幸!无论多忙,我年后一定安排时间,到燕京登门拜访!”

这件事,成了。

刘青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就好比是给李邦彦送去了一架登天的梯子。至于以后李邦彦能和刘家合作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大人们的事了。但凭借弯河试点这份香火情,双方的合作基础牢不可破。

紧接着,

当刘青山无意中提起“今年老刘家三房所有子嗣都在弯河过年,两位老爷子过年这几天都在村里”时,李邦彦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一样。

“都在弯河??”

“对,都在。老爷子们难得回来一趟,说是要多住几天。”

“那还等什么年后!”

李邦彦当机立断,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手一挥,“择日不如撞日!青山,我也得去给老将军拜个年!这是礼数,不去就是我不懂事了!”

显然,他已经等不及了。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遇,就摆在家门口,晚一分钟都是犯罪。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下午,西北省的官场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却极其微妙的事。

身为副班长的李邦彦,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没有工作,也没有在家里通过电话联络感情。他轻车简从,甚至没有带秘书,只带了老婆孩子,司机开着一辆普通的吉普车,在刘青山的引导下,直奔那个小小的弯河大队。

到了老刘家,李邦彦受到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招待。

没有官话套话的虚与委蛇,只有家常里短的亲切;没有觥筹交错的场面应酬,只有推心置腹的深度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