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神后裔强者,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身躯微微晃动着,先祖那清晰的面容出现在谋杀者的行列,如同最冰冷的匕首刺入他的神魂,原有的高傲与贪婪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耻辱与茫然。
妖族玄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暗紫色的妖力不受控制地翻腾,他死死盯着画面中那尊妖族皇者,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怒火与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金甲战将,依旧沉默,但握戈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周身那冰冷的杀意似乎凝滞了一瞬,体内隐隐有极其细微、仿佛锁链摩擦般的符文禁制微光一闪而逝,对抗着某种直接冲击其核心指令的信息流。
杨十三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将灵魂烙印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面容、阵法、符文、怒吼——牢牢刻入心底。所有的线索、猜测、推理,在此刻被这来自万古之前的、无法辩驳的“最终证言”,彻底串联、证实、并赋予了鲜血淋漓的重量。
真相,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清晰。
灵魂烙印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来自万古的呐喊与兵解的辉光仿佛还在殿堂中幽幽回荡。
球形空间重新被中央那搏动的暗金光团照亮,但气氛已然天翻地覆。真相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空气凝滞得如同铁水。
战神遗念的虚影似乎也因那倾尽全力的“呈现”而略微黯淡了些许,但其威严与那种跨越时空的审视感却更加沉重。他不再回顾那些血色的记忆,恢弘的意志缓缓扫过下方神态各异的四人,最终,那蕴藏着无尽岁月沧桑与不屈执念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了杨十三郎身上。
“后来者,尔等已见真相,已知罪愆。”
遗念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控诉的激烈,多了几分近乎凝铁的肃穆与一种终极托付的沉重,“然,踏足于此,直面往昔,非为听一桩旧闻,更非为觅一份力量。”
“吾兵解于此,燃尽残魂,固锁此念,所封存者,非仅‘不屈战魂印’之传承虚名。”
他微微一顿,那暗金光团随之明暗,仿佛一颗正在缓缓脉动、等待被继承的心脏,“此印之真髓,乃吾之道,吾之志,吾所见之真相,吾所虑之三界危机,及……对抗那‘绝户毒阵’与提防‘界外窥视’的信念火种、技艺薪传。得之者,非承吾之战力余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打在神魂之上,“乃继吾未竟之责,担吾未尽之业,行吾未走之路!”
“战意试炼,淬尔筋骨魂魄,验其‘刚’;战心试炼,照尔道心本真,验其‘纯’;而至此处,历真相冲击,明因果浩荡,则需验尔之‘智’与‘勇’,及……‘志’。”
话音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威压自遗念虚影与暗金光团中弥漫开来,一种源自大道层面的沉重叩问,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
它拷问着面对如此黑暗的顶层阴谋与无尽危险的前路,是否仍有智慧明辨方向,是否仍有勇气直面深渊,是否仍有志向肩负起这几乎与整个世界既得利益者为敌的重担。
古神后裔强者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潮红,先祖的罪孽、自身道途的迷茫、以及对那沉重责任的本能畏惧在他眼中激烈冲突,脚步竟不自觉地微微后挪了半分。
妖族玄胤低吼一声,周身妖力澎湃,硬扛着这股压力,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看了看中央光团,又瞥向杨十三郎,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那金甲战将身躯依旧挺直如枪,但体内隐约传来的、更密集细微的符文锁链摩擦声,显示出这股并非直接针对他,却涉及根本“立场”与“意义”的威压,正在与他固有的指令发生着剧烈的冲突。
压力,绝大部分汇聚于杨十三郎一身。遗念的目光如同两盏照亮灵魂本源的金灯,将他从内到外映照得通透。
过往的坚持,对不公的反抗,对真相的执着追寻,以及一路行来所经历的生死考验、所见到的众生之苦,此刻都在他心海中翻腾、凝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形拷问达到顶峰时,战神遗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针对杨十三郎一人,平静,却重逾山岳:
“少年人,汝携吾之信物,历吾之战途,明吾之志节,道心已历淬炼,魂魄已染烽烟。然,最终之抉择,仍在汝手。”
“承接此印,即意味着与制定并维护那‘绝户毒阵’的至高权柄为敌,与编织了万年谎言的天条秩序为敌,与这扭曲世界背后的一切既得利益者为敌。前路绝非坦途,唯有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万死……未必能有一生。”
“汝,可愿?”
最后一个“愿”字,如同洪钟大吕,在球形殿堂中久久回荡,也在杨十三郎的灵魂深处,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历史重量,所有的未来艰险,似乎都压缩在了这一个字之中,等待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