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坐在废墟中央,那场跨越了万古的情绪海啸余波,仍在杨十三郎的灵台深处缓缓回荡。
决绝、悲壮、守护……这些过于浓烈的情感烙印,让他的心神依旧沉浸在一种沉重的共鸣里,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场遥远献祭中,一个无声的参与者。
他下意识地,尝试以自身此刻的状态,去微微“回应”这片废墟,去抚慰那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悲怆。
体内那股在洪荒恶劣环境中自行运转、越发凝练的新生力量,随着他心念的牵引,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透出体外一丝极其精微、与这片天地原始蛮荒截然不同的沉静韵律。
就在这一丝力量韵律与废墟残留的悲壮意境隐隐契合的刹那——
来自废墟,来自那无垠大地的至深处。
那股他一直能微弱感应到的、沉重如磐石的“心跳”,在他力量波动的牵引下,或者说,在他此刻心境与远古牺牲者产生共鸣的微妙状态下,竟然……猛地、清晰地、同步搏动了一次!
“咚——!”
这一次,不再是隔阂万重、模糊不清的感应。
那声音如同在他自己胸腔内擂响,沉闷、浩瀚,带着一种被惊醒般的、洪荒亘古的震颤。
整个废墟,不,是他脚下目力所及的整片灰白大地,都随着这声心跳,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不虚的、同步的起伏。
紧接着,一道“线”在他感知中骤然亮起。
并非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能量的流向。
它从这片墨青色废墟的地底深处——或许正是那远古仪式的核心基点——迸发出来,笔直、坚定、毫无犹豫地刺向荒原的更深处,刺向那铅灰色天幕下垂得最低、大地伤痕最为狰狞可怖的方向。
那能量流隐晦、黯淡,充满了衰竭与顽固执拗的矛盾感,却像黑夜中的灯塔之于航船,无比清晰地为他标出了一个方向。
那是心跳来源更清晰的方向?是那场大火真正的源头?还是……那些牺牲者们最终想要“守护”之物的去向?
杨十三郎瞬间明悟,这或许就是这片沉默大地,对他这缕“异数”气息,以及那份短暂共鸣,所给予的唯一指引。
然而,这短暂的共鸣与心跳的同步,如同在寂静深潭中投下巨石,荡开的涟漪,似乎不止被他一人察觉。
几乎在那道隐晦能量流于感知中亮起的同时,极高的天穹之上,那凝固的、疤痕般的铅灰色光带附近,毫无征兆地,掠过几丝极其迅疾、极其细微的流光。
那流光颜色与天幕几乎融为一体,却带着一种与洪荒蛮荒气息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秩序感,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其中蕴含的、居高临下的“扫视”意味,却让杨十三郎脊背瞬间掠过一丝寒意。
天庭的巡天者?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眼睛?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荒原更深处的地平线上,那片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阴冷、晦暗、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没。
那气息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源于大地,更深沉,更隐蔽,仿佛某个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存在,被刚才的波动从浅眠中惊醒,投来了充满食欲的一瞥。
魔族?还是这破碎洪荒自行孕育出的、更加不可名状的邪恶?
天空的窥视,地底的恶意,几乎同时被引动。
杨十三郎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墨青色的沉默废墟。那些残存的悲壮情绪仿佛已彻底沉淀,融入脚下这片灰白。他收回所有外放的力量与神念,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最低,如同化作荒原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记下了那道隐晦能量流指向的方位,也记住了天空流光与地底恶意闪现的位置。
此地,不可久留。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如同融入呼啸而起的荒原怪风之中,向着能量流指引的、那大地伤痕与铅灰天空几乎要接壤的深邃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废墟重归死寂。但空气里,已留下了看不见的波澜,以及悄然汇聚而来的、来自不同维度的目光。探索,刚刚开始,而注视与危险,已如影随形。
风是荒原上唯一的行客,带着沙砾尖锐的呜咽,也成了杨十三郎最好的掩护。
他将身形与灵韵压得极低,仿佛一抹被风吹动的影子,紧贴着灰白的地表,向着感知中那道隐晦“线流”指引的尽头疾行。
天空那冰冷的流光与地底阴秽的窥伺,如同悬在头顶和脚底的利刺,虽未真正落下,却足以让人灵台警钟长鸣。
他不再尝试与任何外物共鸣,将全部心神用于“消失”——融入这荒芜的风,成为这破碎大地背景中一道无关紧要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