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噪音的冲击,而是一股庞大、杂乱、却相对“有序”的意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主动向他涌来!
不再是语言,而是一幅幅飞快闪过的、残缺不全的画面,夹杂着剧烈的情感碎片:
画面一:巍峨的神山(是这里吗?),天空是清澈的(而非铅灰),光芒柔和。一群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散发着温暖、坚定、如同大地般厚重光辉的身影(“有巢氏”?),站在山灵们(此刻的它们意识完整、形体如山岳般清晰巍峨)面前,神情肃穆,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托付。山灵们的情绪是崇敬与信赖。
画面二:天穹破裂!无法形容的灾难景象降临,并非火焰,而是更加本质的、毁灭一切的“光”与“扭曲”。那些散发光辉的身影集结,回头,对山灵们投来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是决绝,是嘱托,是无需言说的告别。然后,他们逆着毁灭的洪流,冲天而起。山灵们集体爆发出悲恸的哀鸣,天地同悲。
画面三:混乱的片段。巨大的爆炸,无尽的火光(这火从何而来?画面模糊)。痛苦的嘶吼(“守不住!要毁了!”)。自我毁灭的指令(“点燃!把‘路’烧掉!不能留给它们!”)。剧烈的冲突与挣扎(“不!那是我们的‘巢’!”)。然后是更深的黑暗,无尽的坠落,与逐渐侵蚀神智的、冰冷的遗忘……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那些破碎的意识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传递完这些剪影后,变得更加混乱、虚弱,痛苦的呓语再次占据上风,只是其中,隐约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看向杨十三郎的茫然探究。
杨十三郎的灵识从那个崩溃的意识空间弹回,重新感受到山谷冰冷的空气与脚下坚硬的岩石。
他踉跄一步,脸色苍白,额角有冷汗渗出。仅仅是接收那些混乱的意念和情感碎片,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有巢氏”的存在被证实了。他们主动赴难。山灵是受他们托付的“守护者”。但守护什么?“门”?“路”?还是“巢”?
而那场关键的火……画面矛盾。既有来自外部的毁灭之火,似乎也有……来自内部的、主动点燃的火焰?为了烧掉“路”?为了守护“巢”?
叛徒?谁是叛徒?是导致灾难的元凶?还是……在是否要点燃“内部之火”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的……自己人?
信息依旧破碎,甚至更加扑朔迷离。但一条隐约的线索,在这些疯狂矛盾的呓语与悲壮的记忆剪影中,逐渐浮现:
这一切的核心,那个让“有巢氏”献身、让山灵疯狂守护直至崩溃的焦点——是一个被称为“巢”的东西。
杨十三郎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额角,灵台内回荡的疯狂呓语与破碎画面,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冰冷湿痕。他站在死寂的山谷中,脚下是冰凉古老的巨石,眼前是那片无声诉说着矛盾的粗犷刻痕。
混乱,矛盾,痛苦。这些来自山灵集体意识的碎片,与其说是信息,不如说是将更多谜团搅拌在一起的迷雾。
强行追问或辨析,只会再次被那狂暴的痛苦混乱吞没。它们已非完整的守护者,而是被漫长时光与沉重创伤折磨至疯癫的残魂。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石刻,也不再去“倾听”风中并不存在的哀嚎。他向内收敛所有心神,沉入自身灵台的最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与墨青色废墟共鸣后的、微温的悲壮与沉静。
对抗无效,封闭亦无效。或许,唯一的路,是融入,是引导。
他缓缓释放出这股“沉静”的意念。并非攻击,也非防守,更像是一滴清澈而温和的水,悄然滴入一片沸腾、污浊、充满狂暴漩涡的泥潭。
他不再试图“理解”或“分辨”那些疯狂的意识碎片,而是纯粹地敞开自身,让自己的“频率”——那份源于对远古牺牲者的共鸣,那份试图“抚慰”而非“索取”的沉静心念——成为一面模糊的镜子,一种温和的背景。
起初,毫无反应。那些痛苦的嘶吼、矛盾的指控、茫然的疑问依旧在虚无中横冲直撞,对他这点微弱的、不同的“波动”漠不关心,甚至偶尔有狂暴的意念流狠狠撞来,带来撕裂般的眩晕。
杨十三郎不为所动。他维持着那种敞开与沉静,如同山谷中一块历经风雨却始终稳固的岩石,任凭意识层面的狂风暴雨冲刷。
他将自己在废墟中感受到的、那些献身者最后的“目光”——那决绝、嘱托、无言的告别——悄然混入自己散发的意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