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31日深夜，浙西衢州的街头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针指向十点半，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入睡，唯有上街派出所的两辆自行车灯，在漆黑的巷弄里划出两道微弱的光。
民警杨国献和周金才蹬着车子，车后座载着两名联防队员，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脆响。
这晚的排查任务比往常更重，下午接到的紧急通报还揣在杨国献的警服口袋里，油墨字迹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凝重——
江西南昌发生重大盗枪杀人案，两名武警携枪外逃，疑似伙同两名社会人员，随身携带五支54式手枪、两支56式冲锋枪，还有两千余发子弹。
“前面那家个体住宿店，登记的四个男的，口音是江西的，得仔细查。”杨国献刹住车，朝巷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努了努嘴。
四人推门而入时，呛人的煤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女店主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指了指二楼：“喏，最里头那间，刚住下没俩钟头。”
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杨国献走在最前头，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尖微微发紧。
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的灯光昏沉，四个男人正围坐在床边，看到突然闯入的民警，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随即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例行检查，出示一下身份证，再把你们的行李打开看看。”杨国献的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四人紧绷的脸，还有床脚那几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警官，都是些换洗衣裳，没啥好看的。”一个高个子男人站起身，挡在旅行袋前，正是武警逃兵郭林元。
他身边的黄绍贵则悄悄把手伸进了大衣下摆，眼神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刀。
“让你打开就打开，少废话。”杨国献往前跨了一步，目光锐利如鹰。周金才和两名联防队员也立刻散开，守住了门口和窗户，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呜咽。郭林元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要查自己查，我们没意见。”
杨国献弯腰去拉最靠近的那个旅行袋拉链，金属拉链摩擦的“刺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就在拉链拉开的刹那，一沓黄澄澄的子弹露了出来，颗颗饱满的弹头在灯光下闪着寒芒，紧接着，两支裹在军大衣里的冲锋枪枪托也赫然映入眼帘。
“有枪！”杨国献心头一震，刚要喊出声，身后的黄绍贵已经猛地抽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后背。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滚烫的子弹穿透警服，钻进杨国献的后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强忍着眩晕，奋力转身，想拔枪还击，却又被侧面扫来的冲锋枪子弹击中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警徽，他踉跄着扑到窗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呼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重重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金才反应过来，手刚触到枪套，就被一梭子子弹击中腹部。
他惨叫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正好撞在闻声赶来的女店主身上。
两人滚作一团，从楼梯口摔了下去，重重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鲜血顺着楼梯台阶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还有活的没？”熊南平端着冲锋枪，冲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又是一阵疯狂扫射。
正在试图扶起周金才的联防队员胡正清躲闪不及，一颗子弹正中头部，当场倒在血泊中。
四名歹徒彻底暴露了狰狞面目，他们拎起没来得及打开的旅行袋，挥舞着枪，踩着满地狼藉冲下楼。
住宿店里的客人被枪声吓破了胆，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歹徒们冲出店门，像受惊的野兽，一边朝着黑暗的夜空胡乱开枪，一边拼命逃窜。
激烈的枪声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公安干警，警笛声很快划破了衢州的夜空。
市公安局的领导接到报告后，当机立断，调集全市公安干警和武警，兵分四路，朝着歹徒逃窜的方向追去。
而这场惊天大案的源头，要追溯到1983年12月30日晚上七点，江西南昌市委大院。
那时的南昌，华灯初上，市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上挂着零星的彩灯，再过两天就是元旦，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节日的喜庆。
武警九中队的岗哨前，战士胡大兰正笔挺地站着，手里握着一支半自动步枪，警惕地注视着进出大院的行人。
他不会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郭林元和黄绍贵是九中队的武警战士，两人平日里就纪律涣散，还和社会上的闲散人员熊南平、马传春混在一起，经常聚在隐蔽的出租屋里，翻看淫秽画册，打裸体扑克，干些伤风败俗的流氓勾当。
不久前，一名和他们厮混过的失足女被警方抓获，四人得知消息后，整日惶惶不安，生怕自己的丑行败露，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干票大的，抢了枪，逃到外地去，谁也管不着我们。”熊南平的一句话，像一颗毒种子，在四人心里生了根。
他们经过周密的谋划，把目标锁定在了郭林元、黄绍贵所在的武警九中队——那里有他们熟悉的地形，还有唾手可得的枪支弹药。
12月30日晚，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郭林元和黄绍贵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潜入中队的武器库，撬开保险柜，将五支54式手枪、两支56式冲锋枪，还有2417发子弹一股脑塞进事先准备好的麻袋里。
就在他们扛着麻袋准备离开时，恰好撞上了换岗的胡大兰。胡大兰一眼就认出了两人，察觉到不对劲，厉声喝问：“你们干什么？”
郭林元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们掏出藏在怀里的匕首，朝着胡大兰猛扑过去。
胡大兰猝不及防，被刺中数刀，鲜血染红了橄榄绿的军装。他挣扎着想要呼救，却被黄绍贵死死捂住嘴巴，最终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停止了呼吸。
杀死胡大兰后，四人已经彻底红了眼。他们不敢停留，扛着麻袋冲出武警中队，慌不择路间，又撞见了路过的南昌市皮件公司干部傅同天。
傅同天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正要上前询问，就被郭林元一刀刺伤，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四人顾不上傅同天的死活，一路狂奔，窜进市委大院的停车场，撬开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的车门，驾车逃窜。
车子驶出大院时，又撞倒了江西医学院的两名学生，他们非但没有停车救人，反而猛踩油门，消失在夜色中。
一夜之间，南昌市委大院连发凶案，武警枪支被盗，战士牺牲，干部被刺，学生被撞，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市。
市民们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歹徒有枪，专挑晚上行凶，一时间，南昌的夜晚变得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江西省公安厅接到报案后，火速成立专案组，连夜展开侦查。案发现场留下的线索寥寥无几，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名被抓获的失足女。
在警方的耐心审讯下，失足女终于吐露实情：郭林元、黄绍贵曾多次和她厮混，还提到过熊南平、马传春的名字，几人最近因为害怕被抓，一直商量着要“跑路”。
结合案发现场的脚印和目击者的描述，专案组很快锁定了四名嫌疑人——郭林元、黄绍贵、熊南平、马传春。
公安部接到江西方面的报告后，高度重视，立即下发紧急通报，严令全国30个省市自治区的公安厅、局密切关注此事。
尤其是与江西接壤的浙江、福建、湖南等省份，要求公安机关负责人亲自组织武装堵截，务必将四名歹徒绳之以法。
可谁也没想到，四名歹徒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他们作案后，第一时间就直奔南昌火车站，买了108次旅客列车的车票，一路向北，最终在浙江衢州下了车，企图在这里暂避风头，再逃往温州。
他们在火车站北面找了一家个体住宿店住下，买好了次日凌晨五点去温州的汽车票，本以为可以躲过一劫，却没料到，衢州警方的排查网早已悄然张开。
住宿店的枪战，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逃出住宿店后，四名歹徒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他们慌不择路，窜到衢州市第二建筑公司的停车场，撬开一辆解放牌汽车的车门。
可四人里，没有一个人真正会开车，郭林元勉强摸过几次方向盘，只能凭着感觉挂挡、踩油门。
汽车像一头笨拙的老牛，在马路上歪歪扭扭地行驶，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在离衢州城15公里的公路上熄了火，再也发动不起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漆黑的公路上寒风凛冽，雪花越下越大。
四名歹徒缩在汽车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心里的恐惧像潮水般蔓延。
“不行，得再抢辆车，不然迟早被抓住。”黄绍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手枪。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一辆货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四名歹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公路中央，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
货车的驾驶员是金华市蔬菜公司的胡忠明，他正赶着去衢州送货，突然看到前方有人拦车，还举着黑乎乎的东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借着车灯的光亮，他看清了那是几支枪，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胡忠明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一旦停车，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货车快要接近歹徒的瞬间，他猛地一脚踩下油门，双手急打方向盘，同时身体往下一缩，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方向盘上。
“砰！砰！砰！”
歹徒们气急败坏，对着驾驶室和汽车轮胎疯狂扫射。
车窗玻璃被打得粉碎，飞溅的玻璃渣划破了胡忠明的脸颊，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方向盘，任凭子弹在车厢外呼啸而过，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开到了衢州市公安局。
“快！歹徒在杭埠镇方向，他们抢了一辆解放牌汽车，现在应该还在附近！”胡忠明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迹，气喘吁吁地向值班民警报告。
市局的领导立刻调集警力，朝着杭埠镇方向追去。
当警车赶到胡忠明所说的位置时，只剩下一辆尚有余温的解放牌汽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车厢里还遗留着一个压满子弹的冲锋枪弹匣和三发子弹，四名歹徒早已不见踪影。
“车子还是热的，他们离开最多十几分钟，肯定跑不远！”带队的周副局长当机立断，决定在杭埠镇设下包围圈，将四名歹徒一网打尽。
杭埠镇的汽车站里，灯火通明。周副局长带着几名干警蹲在地上，摊开地图，低声商量着抓捕方案。
车站外，武警和公安干警已经封锁了所有进出镇子的路口，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此时，天还没亮，气温低得吓人，站在外面的干警手脚都冻得麻木了。
从省警校毕业不久的杭埠派出所民警董明华，搓了搓冻僵的手，决定去公路上看看负责警戒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