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7日的正午,青海都兰县城的一间偏僻小院里,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混杂着泥土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夏某泰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一枚嵌着绿松石的鎏金金牌,金牌上的兽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得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一旁的买家戴着黑框眼镜,指尖在一件件文物上划过,嘴里低声念叨着:“一级文物16件,二级77件,三级132件……8000万,成交。”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装着文物的蛇皮袋时,“哐当”一声巨响,小院的铁门被猛地踹开。
数十名便衣民警鱼贯而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院子里的人。“不许动!警察!”
夏某泰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鎏金金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抬起头,看到民警胸前的警徽在阳光下刺眼夺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这场人赃俱获的抓捕,终结了一场横跨青海、河南、山东三省的特大盗墓案。而这一切的开端,要从两年前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说起。
……
青海省都兰县热水乡的荒原上,矗立着一座巨型封土堆。它高33米,南北宽37米。
夯土层层叠叠,远看像一座微型金字塔,在苍茫的天地间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当地人管它叫“九层妖塔”,老辈人说这墓里藏着九层玄秘结构,还流传着无数关于诅咒与不祥的传说。
可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正式名号——血渭一号大墓,是南北朝至唐代吐蕃王朝时期的王室墓葬,更是1996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墓中埋藏的,是古丝绸之路青海道上最珍贵的历史密码。
2016年11月的一个深夜,荒原上的风呜咽着,像鬼魂在低语。五道黑影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封土堆的东北角。他们的动作鬼祟而熟练,一看就是惯犯。
领头的是62岁的夏某泰,土生土长的都兰人,大字不识一个,却总吹嘘自己是“看风水找古墓的土专家”。
年轻时放牧,他就对草原上散落的古墓格外上心,后来听人说“九层妖塔”里藏着数不尽的宝贝,那句“想要致富就得去挖古墓”的俗语,更是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此刻,他佝偻着身子,眯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枯树枝似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只敢贴着地面扫,生怕惊动了远处文物保护站的守夜人。
两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轮着班,挥着铁锹和十字镐往下刨。
深秋的都兰,夜里气温早已跌破冰点,土层冻得硬邦邦的,每一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只能借着工具的惯性一点点凿。
另外两人守在洞口,负责接应和运土,他们在盗洞口铺了一块带花纹的旧麻袋,每次把挖出来的沙土装进口袋,就踩着麻袋背到100多米外的低洼处,再一捧捧扬散——他们太清楚,只要留下一点脚印或土堆,就可能暴露行踪。
夜色深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洞里洞外的五个人却忙得满头大汗。
豆粒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冻土里瞬间凝结成小冰粒,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刺骨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洞里突然传来一声低呼:“停!不对劲!”
挥镐的年轻人猛地顿住动作,另一个人赶紧凑过去,用手电筒往铲头下的土层照去。
昏黄的光柱里,泥土中隐隐露出几片黑乎乎的絮状物。
其中一人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了一下,那絮状物竟像酥松的饼干,瞬间化成粉末,从指缝里簌簌飘落。
“是布!”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夏某泰立刻凑到洞口,借着微光仔细打量那些粉末,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干这行半辈子,一眼就认出这是深埋地下千年的丝织品,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早已失去了韧性,一碰就碎。
“快挖!都给我仔细点,别碰坏了宝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盗洞越挖越深,洞壁上时不时露出一些粗壮的柏木。
这些柏木每隔一米就穿插一层,整整九层,正是“九层妖塔”最独特的墓葬结构。
年轻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铁锹和十字镐的碰撞声越来越轻,生怕破坏了即将到手的“横财”。
当挖到9米多深时,一名年轻人的铲头突然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心里一紧,赶紧放下工具,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
一个拳头大小的泥块被抠了出来,他捧着泥块爬到洞口,借着夏某泰的手电筒光,轻轻掰开——泥块里,竟然藏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碗!
碗壁上还残留着模糊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冷光。
几个人的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只吞口水。
他们顾不上疲惫,发疯似的在周围翻找,很快又刨出几片带花纹的金片,还有一个黑乎乎、只有小指粗细的小铜器,看着像是一盏迷你油灯。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有人忍不住想欢呼,被夏某泰狠狠瞪了一眼,才赶紧捂住嘴。
夏某泰强压着内心的狂喜,低声喝道:“小声点!想找死是不是?”他太清楚,这荒郊野岭的,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麻烦。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快要刺破黑暗。
夏某泰看了一眼天色,果断下令:“收手!”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用木板撑住盗洞的侧壁,防止坍塌,再用挖出来的泥土把洞口盖得严严实实,拍平踩实,伪装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确认没有丝毫破绽后,他们迅速收拾好工具,钻进停在远处的面包车,一溜烟消失在荒原的晨雾里。
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沉睡了上千年的血渭一号大墓被人撕开了一道伤口。
那只黑色金属碗、几片碎金片和小铜油灯,成了这伙盗墓贼的“战利品”,也拉开了一场震惊全国的特大盗墓案的序幕。
这伙人不敢声张,悄悄把赃物带回县里一个同伙的家。
狭小的房间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迫不及待地用清水冲洗文物上的泥土。
黑色金属碗露出了真面目,竟是一个精致的六边形器物;
碎金片上的花纹清晰可见,虽然残缺,却依旧闪着耀眼的光芒;
可惜那盏小铜油灯,一见天日就迅速氧化,没多久就碎成了一堆铜渣,只能被当成垃圾扔掉。
夏某泰通过黑市渠道联系了买家,一个月后,金属碗卖出了20万,金片卖了2万多。
22万多元的现金摆在桌上,几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当场分赃,夏某泰拿了大头,剩下的人也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意外之财像一剂强心针,让夏某泰彻底陷入了贪婪的泥潭。
他认定,“九层妖塔”里藏着的,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这一次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大买卖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一年多里,夏某泰他们蛰伏着,表面上和往常一样种地、放牧,暗地里却在盘算着更大的计划。
2017年10月中旬,一个叫张德的男人找上门来。
58岁的张德也是都兰本地人,早就听说夏某泰盗墓赚了大钱,找上门来就直奔主题:“老夏,再干一票大的?”
夏某泰正愁没人搭伙,两人一拍即合。他们先是找回了2016年一起作案的索某吉和苏某奎——苏某奎有一辆面包车,负责运输工具和人员;
索某吉身强力壮,家里还有一处闲置的院落,正好用来落脚。
可四人心里都清楚,血渭一号大墓号称“东方金字塔”,仅凭几把铁锹、十字镐,根本不可能挖到核心墓室。
“得找专业的!”张德一语道破关键。
他通过关系,联系到了河南省焦作市的张某清,张某清又把消息传给了巩义市的韩某里。
韩某里可不是一般的盗墓贼,他跟着正规考古队学过钻探,对挖盗洞、找墓室门儿清。
一听有大墓可挖,韩某里立刻来了精神,还从老家喊来了叶某松、孔某斌和朱某海三个老乡。
人凑齐了,可经费成了难题。
来回的路费、购买工具的钱、打点关系的钱,哪一样都少不了。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找个“投资人”。朱某海牵线搭桥,联系上了山东聊城东阿县的朱某林。
51岁的朱某林原本是做建材生意的,2017年生意倒闭,手里正好有一笔钱搁置无处投资。
听说盗墓能一夜暴富,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在他眼里,这不是犯罪,而是一场“一本万利的投资”。
2017年11月初,朱某林带着一名亲信,开着车一路向西。中途接上韩某里和三个河南老乡,一行人星夜兼程,直奔都兰县。
在索某吉闲置的院落里,两伙人第一次见面。饭桌上,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盗墓的计划也越聊越细。
夏某泰拍着胸脯保证:“热水墓群的保护站我熟,看墓的阿华,只要给他一万块好处费,保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某林求宝心切,当场掏出一沓现金递给夏某泰。
可他万万没想到,夏某泰和张德这两个“地头蛇”,转头就玩起了猫腻——他们只给了阿华一条云烟、一条羊腿和3000块现金,剩下的7000块,两人偷偷分了。
分赃的规矩也定了下来:本地人负责踩点、后勤和掩护,外省人负责技术、人手和销赃,所得赃款五五分成。
朱某林作为投资人,在外省人的那一份里,还能多拿一成。这个内外勾结、分工明确的盗墓团伙,就此正式组建。
朱某林一行人在都兰县城采购了大批工具:铁锹、十字镐、洛阳铲、尼龙绳、蛇皮袋,还有几十节手电筒电池——
这些装备,和正规考古队用的几乎一模一样,可他们要用这些工具,干最龌龊的勾当。
朱某林还特意请了个外号叫“马大墓”的风水先生,说他能“看风水、定墓道”,帮着找最精准的下铲位置。
夏某泰带着众人,把目标定在了血渭一号大墓东侧的一片荒地。
他指着地面,神秘兮兮地说:“这
河南来的韩某里果然有“本事”,他拿着洛阳铲,在地上东戳戳、西探探,很快就选定了下铲的位置。
外地人负责下洞挖掘,本地人则分散在四周放哨。
寒风呼啸,铁锹撞击冻土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可干了大半夜,挖出来的全是黄沙,连一点文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二天晚上,他们换了一拨人继续挖,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连续两晚的徒劳,让团伙内部的气氛变得焦躁起来。
夏某泰和张德看着那群外省人,脸上满是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专业人士,连个墓道都找不着!”
他们甚至放出狠话,要把韩某里等人赶走。
韩某里等人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反驳——毕竟,夏某泰手里还攥着他们的身份证照片,那句“敢告密就找上门去”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他们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