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3年2月7日,立春刚过四天,京城北郊的旷野里还见不着半点绿意。
上午九点来钟,一辆黄色拉达出租车沿着滨河路往北开。
这条道偏僻,两边是枯黄的芦苇荡,再往东就是小清河。
司机方启鹏三十出头,开出租两年多,拉过各式各样的人,可今天这俩乘客,他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车的地点在亚运村邮局门口。那天早上雾大,能见度不高,方启鹏把车停在邮局附近等活儿。
一个穿警服的高个儿男人和一个瘦小个子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高个儿坐副驾驶,小个儿钻后排。
“去哪儿?”方启鹏问。
“昌平。”穿警服的说,语气很自然,指了指旁边的小个儿,“他是司机,车本儿被扣了,我们去帮他取本子。”
方启鹏扫了一眼那身警服——八九式的,肩章、帽徽都齐全,裤线压得挺直。
他心里那点戒备就放下了。那几年,警察搭便车是常事,没人会多想。
车往北开,过了立水桥,路面渐窄,两边是庄稼地和零星村落。
穿警服的那位不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往后瞟一眼。后排的小个儿也不吭声,缩在座位里,手一直揣在兜里。
方启鹏后来跟警察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俩人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来哪儿怪。
车过了沙子营,路上基本见不着行人了。
穿警服的回头朝小个儿挤了挤眼,那小个儿突然从兜里掏出把枪——五连发钢珠枪,乌黑的枪管抵住方启鹏的太阳穴。
“哥们儿,借你的车用用。”小个儿的声音不高,却让方启鹏后脊梁一凉。
车刹在路当中。小个儿逼着方启鹏挪到后排,穿警服的换到驾驶座,油门一踩,车继续往北。
方启鹏被挤在后排右侧,小个儿坐他左边,枪口始终没离开他脑袋。
他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车轮碾过沙土路的闷响。
车又开了十来分钟,到了一个更偏僻的地方——后来他知道那地方叫沙子营村西边,路两边是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穿警服的又回头朝小个儿挤眼。
方启鹏看见那个眼神,心里一紧:这是要动手了。
他后来跟警察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小个儿抬起枪,对准他脑袋。方启鹏闭眼。
就在这一刹那,车猛地颠了一下——像是轧上了块大石头。
小个儿手指正好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闷响,枪打歪了,钢珠擦着方启鹏的头皮飞过去,钻进了车顶棚。
与此同时,方向失控,拉达车像脱缰的野马朝路边一棵大杨树撞去。
穿警服的猛打方向盘,脚踩刹车,可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巨响,车头撞在树上,凹陷进去一大块,右前胎爆了。
车里三个人全被甩得七荤八素,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穿警服的先醒过来。他晃了晃脑袋,看见小个儿也醒了,正揉着额头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