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17日晨,马尼拉以北八十公里,布拉干省圣米格尔镇。
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被“米娜”蹂躏过的大地:倒伏的稻田浸泡在黄褐色的积水中,椰子树像被巨手折断的火柴棍,散落的铁皮屋顶蜷曲成奇怪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殖质和隐约的消毒水气味。
联合国车辆里,四个人挤在后排。陆远靠窗坐着,膝盖上摊开平板电脑,上面是圣米格尔镇的基础设施分布图。
“这个镇子很有意思。”他指着地图,“你们看,它的供水系统很典型——一个中心水厂,从十五公里外的河流取水,通过主干管网分配到全镇。排水则是雨污合流制,最后汇入镇东的湿地。”
林雨晴凑过来看:“湿地还在吗?”
“卫星图像显示,70%被淹没了。”陆远放大图片,“更麻烦的是,水厂取水口所在的那段河流,上游有三处山体滑坡。我们的水质监测数据显示,悬浮物浓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也就是说……”
“水厂可能已经停产了。”副驾驶座的张美玲接过话头。她昨天下午已经联系了本地援助组织,“根据无国界医生团队的初步评估,圣米格尔镇超过两万居民中,目前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能获得基本安全的饮用水。”
李墨飞坐在另一侧窗边,一直看着外面。这时他开口:“你们注意到温度了吗?”
车里安静下来。所有人这才意识到,虽然车窗开着,但吹进来的风是热的——那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热。
“上午九点,气温已经达到三十四度。”李墨飞看了眼手机上的气象数据,“湿度92%。这种湿热环境是传染病滋生的温床。而且根据预测,未来一周都不会有有效降雨。”
“所以这就是‘涝旱急转’的现场版。”林雨晴轻声说,“昨天还泡在水里,今天就开始缺水,而且是在高温高湿中缺水。”
车队驶入镇中心。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圣米格尔镇广场上,临时搭建的蓝色救灾帐篷连绵成片。妇女们在排队领取瓶装水,队伍蜿蜒近百米。孩子们赤脚在泥地里玩耍,身上沾满污渍。几个老人坐在倒塌的房屋废墟上,眼神空洞。
四人小组下了车。安娜·赫尔南德斯迎上来,脸色凝重:“情况比预想的糟。水厂确实停产了,备用发电机在洪水中损坏。排水系统完全瘫痪,现在镇区还有三十厘米的积水。最麻烦的是——镇卫生院被淹了,药品和器械损失大半。”
“我们先分头看看。”陆远说,“一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大家点头。四个人像四颗投向不同方向的石子,各自散开。
陆远带着两名本地工程师,直奔水厂。沿途他仔细观察:主干供水管有多处裸露,显然是洪水冲刷导致覆土层流失;几个检查井盖被冲走,井口淤塞着杂物;电线杆倾斜,供电线路低垂。
在水厂,情况更糟。取水泵站被淤泥完全覆盖,控制室设备浸泡在齐膝深的水中,散发着刺鼻的电子元件烧焦气味。
“重建需要多久?”陆远问本地工程师。
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罗德尔,脸上写满疲惫:“陆先生,说实话?如果按照传统方式——清理、修复、调试——至少三周。但这三周里,人们喝什么?”
“有没有可能建立临时供水系统?”陆远蹲下身,查看泵机型号,“比如移动式净水设备,直接从受污染的河流取水处理?”
“我们有四台小型净水车,但每台每天最多处理五千升。两万人,每人每天最少需要五升水……”罗德尔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杯水车薪。
陆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他的大脑在快速计算:需要多少设备,如何布局,能源从哪里来,怎么分配……但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排队取水的人群时,计算暂停了。那些塑料水桶在烈日下反着刺眼的光。
与此同时,林雨晴在镇子边缘的湿地区域。
和她同行的是一位本地生态学家,玛丽亚教授。这位六十多岁的女士穿着雨靴,毫不介意地踏入泥泞。
“看这里,”玛丽亚指着一片看似普通的积水区,“这里原本是芦苇荡,是天然的净水器。但现在你看——”她用棍子拨开水面的浮萍,底下是厚厚的黑色淤泥,“台风带来的泥沙和污染物把它淤塞了。而且因为积水太深,挺水植物都淹死了。”
林雨晴蹲下身,手指插入淤泥,然后举起对着光看:“有机物含量很高。如果有条件,这其实是很好的土壤改良材料。”
“但现在是污染物。”玛丽亚叹气,“更麻烦的是,湿地退化后,它的蓄洪能力下降了至少40%。这就是为什么镇区积水退得这么慢——水无处可去。”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雨晴注意到一些细节:几株没有被完全冲倒的本地树种,根系依然牢牢抓住土壤;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几间简陋的木屋相对完好,屋主用竹子搭建了简易的雨水收集装置;一条自然形成的沟壑,正在缓慢地排走积水。
“那些木屋为什么受损较轻?”林雨晴问。
“因为那是传统的干栏式建筑,底层架空,本来就是为防洪设计的。”玛丽亚说,“还有那些竹子雨水收集器——老辈人的智慧。但这个镇子过去三十年快速‘现代化’,大家都建了水泥房子,接了自来水,反而把这些传统知识丢了。”
林雨晴用手机拍下这些画面。她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页:受损的湿地、幸存的传统建筑、民间的适应智慧、自然排水路径……
她想起在鹿特丹和达卡的经验。每个地方的生态基底不同,但原理相通:让水有地方可去,让社区有能力应对,让系统有多重冗余。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种新的紧迫性。鹿特丹有资源、有时间、有制度支持。而这里,两万人正在等待饮用水,疾病可能在任何时刻暴发。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李墨飞没有去具体地点,他登上了镇子西南侧的一座小山丘。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圣米格尔镇的地形:北面是山麓,几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汇入穿镇而过的河流;东面是大片湿地和平原;镇子本身坐落在相对低洼的冲积带上。
“典型的地形陷阱。”李墨飞对助手说,“台风带来的暴雨在山地形成洪峰,顺溪流冲下;同时,从海上来的风暴潮抬高了河流下游水位,顶托上游来水;两相叠加,低洼的镇子就成了蓄水池。”
他操作着便携式气象站,收集温度、湿度、风速数据。同时,无人机升空,拍摄高精度地形图。
“李教授,”助手问,“您昨天说这种‘涝旱急转’会更频繁,具体机制是什么?”
李墨飞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模型:“简化的说法是:超强台风就像一个大吸尘器,它把广阔海域的水汽在短时间内集中到一个区域释放。这会导致两个后果:第一,被它扫过的地区短期内获得远超正常值的降水;第二,它破坏了大气环流的平衡,导致后续一段时间水汽输送中断。”
他指着屏幕上的气象图:“你看,‘米娜’过后,副热带高压异常西伸,阻挡了南海季风向北输送水汽。所以菲律宾接下来几周,很可能面临大范围干旱。”
“但人们刚刚经历洪水啊。”助手不解,“怎么同时应对这两种极端?”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李墨飞收起设备,“我们过去的气候适应规划,要么针对防洪,要么针对抗旱。但未来的新常态是:你可能需要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季节,甚至同一周内,应对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
他望向山下的镇子。从这个高度看,那些蓝色的救灾帐篷像散落的积木,人们像缓慢移动的蚂蚁。
模型上的曲线和数据是清晰的,但转化为具体的人该如何生活、如何取水、如何不生病……这是模型无法回答的问题。
张美玲的选择是走进帐篷区。
她不需要向导。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知道该找谁:那些排在队伍最后面的妇女,那些独自带着好几个孩子的母亲,那些照看孙辈的老人。
她在一顶帐篷外停下。里面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正用有限的清水给发烧的婴儿擦身体。旁边还坐着两个稍大的孩子,安静地看着。
“需要帮忙吗?”张美玲用英语问,但手势比语言更直接——她指了指自己的医疗包。
妇女抬头,眼神警惕但渴望。她点了点头。
张美玲检查了婴儿,是轻度脱水发热。她从包里拿出电解质冲剂,示范如何调配。语言不通,但动作可以教学。
过程中,另外两个孩子一直盯着她包里的饼干。张美玲把饼干分给他们,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翻译软件。
“你们从哪里来?”她打字,软件翻译成他加禄语播放。
妇女回答,张美玲记录:“河边,房子被冲走了。丈夫在城里打工,联系不上。现在只有我和孩子们。”
“最需要什么?”
“水。干净的水。还有药,孩子发烧。”妇女停顿了一下,“还有……学校什么时候开?孩子不能总在这里。”张美玲继续走访。她遇到
一位残疾老人,因为行动不便,每天只能靠邻居帮忙取水;遇到一群青少年,他们在自发清理街道,但缺乏工具和保护装备;遇到一位本地教师,她担心停课时间太长,孩子们会辍学去打工。
这些故事具体而琐碎,与宏伟的气候模型、复杂的工程方案似乎不在同一个世界。但张美玲知道,任何不包含这些具体困境的“解决方案”,最终都会在现实中失效。
她问每个人同一个问题:“如果重建,你希望有什么不同?”
答案多种多样:房子要高一点,路要结实一点,警报要早一点,取水要近一点,学校要安全一点……还有一个共同的诉求:希望下次灾难时,不会感觉这么孤独无助。
中午,四人在镇广场的临时指挥部汇合。那是一间幸存的社区中心,墙壁上有清晰的水位线——一米二。
安娜准备了简单的午餐:米饭、罐头鱼、煮鸡蛋。但几乎没人有胃口。
“我们先分享各自的发现。”安娜说,“从李教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