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奇诺忽然道。
“但我不只是为这个来的。”
莫洛斯收起裁决。
他的神情和往常一样,温和,从容,似笑非笑。
“那你为什么来?”
阿蕾奇诺直视他的眼睛。
“我想问你一件事。”
“等价交换。愚人众的执行官不会不知道情报工作者心照不宣的规则吧?”
“可以。”阿蕾奇诺本就没抱着空手套白狼的希望来。
“爽快。”莫洛斯装模作样的轻拍双手笑道,“我想知道的不难回答,还希望你不要故作玄虚,坦诚相待。”
阿蕾奇诺没有吭声。
莫洛斯耸肩,“真的很简单。我只是想知道明天送卡洛亚离境的观众席里会不会有一位愚人众的执行官到场?”
这个问题…
阿蕾奇诺不动声色道了声难办。
自从和旅行者定下计划分开行动后,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已经按耐许久,就是担心莫洛斯这狐狸察觉到什么。
这么看来,自己的担心果然还是成真了。
“督政官先生希望我到场?”
“那是当然。”莫洛斯勾唇一笑,“难道卡洛亚出色的演出,不值得有两位愚人众的执行官到场助威吗?”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阿蕾奇诺双手抱臂,后退几步靠在墙边,“我和旅行者正如你希望的那样破解你留下的一些谜题,事务繁多,真是抱歉。”
悄然转移注意,不细谈任何内容,只在表层流转。
完美的回答,但莫洛斯已经对阿蕾奇诺的意图有了推测。
他表面笑容依旧,内心却啐了一口。
——至冬的杂碎居然敢直面“神明”的威光?真是一点也不把枫丹放在眼里。
“到我了?”阿蕾奇诺见莫洛斯中断话题后主动接过,“我的问题也不难回答,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而已。真假都行,我不在意。”
“你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莫洛斯皮笑肉不笑将阿蕾奇诺这份博弈的压力送了回去。
见莫洛斯一如既往的难缠,阿蕾奇诺此刻居然有点想念和同情刺玫会的那位小姑娘。
嫩成这样怎么斗得过这只活了五百年的老狐狸?
“关于你那些我们知道与不清楚的计划,我们尊敬的最高审判官阁下知道多少?”
莫洛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蕾奇诺捕捉到气氛陡然的变化。
果不其然…无论莫洛斯表现的多么淡然,但在事关枫丹、芙宁娜还有那维莱特的事情上,他总会无意展现一些失态。
“芙宁娜”一词出现的位置很巧妙,这使阿蕾奇诺不禁怀疑水神真假这场戏的目的。
水神和其忠实的眷属间可看不出有任何离间的痕迹。
“我拒绝回答,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阿蕾奇诺轻笑一声,“莫洛斯,你把我当盟友,又把我当棋子。我可以接受,毕竟我也是这么对你的。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
她向前迈了一步。
“你的计划里,有没有给‘他’留活路?”
他——指的到底是那维莱特,还是芙宁娜,或者旅行者,又或许是被迫与主动参与到这场大戏中的每个人。
阿蕾奇诺在判断,莫洛斯究竟为了预言能付出多少,以及已经付出了多少。
没有人性的合作者阿蕾奇诺向来敬而远之。
莫洛斯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
“你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他问的?”
阿蕾奇诺没有回答。
莫洛斯转身,重新望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不属于人间的存在。
“四百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场面可不比你我的初次见面好上多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只是一位初入人世的外来者,我也亦然,我们都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所以只能互相学习,彼此督促。”
“在登临最高审判官一职后,他曾问我什么是正义。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阿蕾奇诺沉默地听着。
“我们找了四百年。”莫洛斯继续说,“他找到了。他成了枫丹最公正的审判官,是所有人眼中无法动摇的定海神针。而我——”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阿蕾奇诺追问,“什么?”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出发,刚好能瞥见沫芒宫的一角。
那维莱特就在那里。
在同样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
在喝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也许在想着他。
“他不会有事。”莫洛斯终于开口,“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会有事。”
阿蕾奇诺盯着他单薄的背影。
她见过无数人说谎。
政客、商人、间谍、叛徒——
但没有一个人的说谎方式和莫洛斯一样。
因为莫洛斯说谎的时候,说出的话几乎都是真的。
他只是不说全部。
“那就好。”阿蕾奇诺转身,重新披上斗篷,“明天记住时间还有地点,别迟到。公子的脾气不喜欢等人。”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
“旅行者他们昨晚见了最高审判官。”
莫洛斯没有回头。
“他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阿蕾奇诺推开门,“但我知道最高审判官昨晚没有离开办公室。”
门轻合上。
荒寂的小屋里只剩下莫洛斯一个人。
阳光依旧很好。
窗外的枫丹廷依旧喧嚣。
莫洛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枪,开过火,握过世间最冰冷的命运,也拥过最温暖的体温。
那双手也曾在四百年前的某个雨天,伸向一位虽然表面不显,但内心茫然无措的水龙,定下一个约定。
莫洛斯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照进他眼底。
因为他的眼底,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正在办公室,喝着难喝至极的茶。
莫洛斯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昨晚画片上芙宁娜的笑容一模一样。
嘲讽。
温柔。
悲哀。
“那维莱特…”
他轻声说,“最终,连你也开始怀疑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