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石碑上的内容很多,由我简要复述吧。”克洛琳德接过话茬,“除开零零碎碎已经发生在枫丹历史上的事件外,整座石碑几乎都写着差不多的话。”
林尼从口袋里翻出画片,分发给众人。
卡萨拉也自然而然领到一份。
说来也怪,之前仆人在场时虽然他们之间有些信任,但不知道是顾及愚人众的名声还是仆人自身的气势,旅行者总习惯留一手信息。
但现在仆人落网,卡萨拉迫不及待贴上来的行为明明更加可疑,但他们却更能相信对方。
空的目光从卡萨拉的身上收回,与其他人一样观察画片。
昏暗空间中唯有一道光线照亮石碑,而石碑上暗红,就像用血液一笔一划写下字句,满是对自身的怀疑与疯魔。
——我们的神明在哪里?
——终将倾覆的神座...为何我无法窥见任何一人?
——骗子!骗子!你骗了我们,骗了所有人!
......
四周被这类字句挤满,而在石碑中央,唯有一句用力刻下的血字,挤满众人的视线。
——你是谁?
“哇呜!”派蒙缩回脚,手忙脚乱把不小心扔在半空的画片重新收回掌中。
可看见画片中血淋淋阴森森的字眼,她又忍不住把它拿远。
“洛、洛尔特不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吗?”她仅用两根手指捏着画片的边缘,心底还是发怵,“画片里的她怎么和疯子一样?”
“厉害与疯狂,两者并不冲突。”对她的生平有所了解的克洛琳德收起画片,解释道,“洛尔特女士习惯独来独往,厌恶社交。绝大多数逐影猎人和她关心疏远,少数与她有过合作关系的逐影猎人也认为她是个孤僻的人,不适合深交。”
“这不是无法查证?”夏洛蒂把画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你们怎么确定这是洛尔特女士的遗物?”
“字迹。”克洛琳德回答,“逐影庭有收录她书写的纸质报告,经过痕迹比对,可以确认是同一人书写。”
“以及术式。封印遗迹的为常规术式,逐影猎人均可伪造,但遗迹内部散落的破碎水晶球内的术式,可以确认为洛尔特女士的手笔。”
娜维娅凑了过来,挑起一块马克龙递到派蒙嘴边。
“还有石碑和墨印,都是四百多年前的老古董。”
“欸,是想安慰我吗?”派蒙的嘴被戳了戳,有些错愕,“可是大家都在忙,就我一个人吃有些不太好吧...嘻嘻。”
话是这么说,但嘴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慢。
甜甜的美食很快就将恐惧冲散,派蒙又恢复往日的精神,挺起胸板听娜维娅分析。
“书写的墨迹好像用的是一种罕见的药水。据逐影庭的美露莘说,这种药水早在四百年前就被淘汰,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存货才是。”
“淘汰了?为什么?”
“我们都不清楚,美露莘们也记不得。可能是正常的市场竞争吧?”娜维娅托住下颌,随口猜道,“如果现在有一款更加便携,质量更好,外观升级的烹饪器,我也会自然抛弃掉之前用的。”
“药水淘汰的原因没那么重要。”克洛琳德将话题拉回正轨,“重要的是石碑上的内容。洛尔特女士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她癫狂的根源,是她看不见我们的神明。提醒:洛尔特女士离世的时间在芙宁娜大人上位之后。”
室内安静了几秒。
“‘无法窥见任何一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洛尔特女士用她的预言能力去观测神明,却什么也没看到?”夏洛蒂咬文嚼字推测道。
“我们也是这么理解的。”娜维娅点头,“石碑上的很多事件都被证实发生。如果芙宁娜大人真是神明,以洛尔特女士的能力,不太可能毫无感觉。”
“除非她看的是真正的神座,而神座上…空无一人。”
这个推论让房间里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派蒙嘴里还含着马卡龙,却忘了咀嚼,呆呆地看着娜维娅。
不好!时间是发生断层了吗?她就嚼了口马卡龙的功夫,怎么话题突然这么深入?
“你们不觉得‘你是谁’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空说,“如果结合娜维娅的猜测,她有没有可能在问那个本不该存在,此刻却在出现在面前的人。”
“也就是,不该出现的神明。”
卡萨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
“我们一直认为芙宁娜不是神明,父亲大人与女皇陛下有过很多接触,她十分清楚一位真正的神明该是什么模样。”
“即使性格不同,但芙宁娜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我们心中神明的标准。”
……
“几位,请先冷静一下。”
就在几人的讨论越发热火朝天,甚至已经倒果为因,通过芙宁娜日后的表现反向证明她并非神明时,唯一还保持清醒的克洛琳德淡淡开口。
“恕我直言,画片上的内容无论真假,都只是洛尔特女士个人的判断,不能直接证明芙宁娜大人就是假神。”
她抬起眼,视线一一扫过被强行压下话头的几人,“孤证不立,你们刚才说的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石碑证明了洛尔特的疯狂和怀疑,但不等于芙宁娜一定是假神。
洛尔特“看不见”,可能因为她的能力有限,也可能因为神明本就不是凡人能窥探的存在。
他们太过想当然了。
娜维娅拍拍脑门,让发热的脑袋急剧降温后转向空。
“克洛琳德说的对。搭档,你们那边呢?听说你们被芙宁娜大人召见了,有什么情况?”
空与夏洛蒂将茶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派蒙适时补充一些语气词,让场面话不那么乏味无趣。
“我注意到她的紧张,即使在整个茶会中,只有短短一瞬暴露。”夏洛蒂实话实说,
“她手抖了?”克洛琳德微微蹙眉。
“嗯,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我看见了。”夏洛蒂肯定道,“在旅行者剑刃砍下的那刻,即使芙宁娜大人表面云淡风轻,但身体下意识的躲闪还是骗不了人的。”
“她努力克制住了,可惜茶渍却不小心溅到手背上。”
夏洛蒂有一双挖掘真相的慧眼,她总能够注意到他人忽略的细节。
“她真的演的很好很好…如果这是一场戏剧,演员的表演我可以打上满分,但道具必须狠狠扣分。”
哪怕茶杯的水位再低一些,这唯一的纰漏都不会出现。
“如果她是真神明,面对剑锋会紧张吗?”林尼若有所思。
“不一定。”迈勒斯缓缓道,“神明也是生灵,也会有情绪。但她的反应确实不太寻常。”
“她还说莫洛斯要杀她!”派蒙终于咽下那口马卡龙,喝了好几口茶才冲掉喉咙里的黏腻。
“难道莫洛斯是真站在我们这边,和阿蕾奇诺一起策划对芙宁娜的伏击吗?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莫洛斯干不出这事…”
深受他荼毒的几人也点头赞同。亲身经历过类似事件的林尼更是直接否决了这种可能。
“先不说明显可疑的假神是怎么击败父亲和莫洛斯的,父亲出手绝对不会抱着杀心,她非常清楚这次的行动只是为了试探,没有必要冒风险和枫丹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