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招待所一楼临时指挥部。
聂鸿途站在当中。
宋海波和徐朗分立两侧。
蔡金鹏大步走进来,肩章上的在灯光下闪烁。
“蔡政委,辛苦了。”聂鸿途缓缓说道:“省委对通梁镇的情况高度重视。既然现在局势已经平息,为了避免影响扩大,地方上的事情,还是交由地方政府来处置。公安厅宋厅长带了精干力量过来,可以马上接手那些被扣押的嫌疑人。”
单刀直入,要人。
宋海波也跟着点头:“蔡政委,涉法涉诉的问题, 我们公安机关更对口。”
蔡金鹏扫了一眼众人,对聂鸿途的要求充耳不闻。
他扯开风纪扣,盯着聂鸿途。
“聂省长,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请各位领导去个地方。”
“去哪里?”聂鸿途皱眉。
“去了就知道了。”蔡金鹏转过身,根本不给聂鸿途拒绝的机会,直接向外走去。
聂鸿途脸色有些不太好。
对方是正师级军官,刚刚平息了暴乱,他发作不得,只能起身跟上。
刘清明和万向荣等人也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穿过满地狼藉的后街,来到镇中心小学的操场。
探照灯将操场照得惨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酒精味和消毒水味。
上百名武警战士席地而坐。
医护人员在人群中穿梭。有人在缝合头部的伤口,有人在用夹板固定断裂的手臂。沾满鲜血的绷带和纱布扔得满地都是。
没有一个人喊疼,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省里的领导们停在操场边缘,集体失声。
蔡金鹏转过身,指着操场上的战士。
“聂省长,这就是你们要接手的地方局面。”蔡金鹏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百三十四名武警战士,轻伤八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为了保护后面的居民区,他们站成两排,硬生生挨了几千人半个小时的砖头、钢管和砍刀!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没有一个人还过一次手!”
蔡金鹏大步走到一名胳膊打着石膏的年轻战士面前,一把拉开他的衣领。
肩膀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骨头明显错位。
“他叫王磊,二十岁。刚才被半截砖头砸断了锁骨,硬是用大腿顶着盾牌扛了十分钟!”
蔡金鹏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聂鸿途和宋海波。
“茂水县县委书记刘清明同志,半边脸被砸出血。基层民警人人挂彩。这就是你们说的,地方上的事情交由地方政府处置?”
聂鸿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要权的政治说辞。
但在这个血淋淋的操场上,面对这一百多名伤残的战士,那些官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如果现在强行接管,只怕明天省政府的门槛就会被质问者踏平。
宋海波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
跟在后面的万向荣,脸色微微变了。
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群体事件,没想到军方这次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这个梁子,结大了。
这些人为什么不还手?
他们不怕死吗。
万向荣阴着脸,脑筋迅速转动。
这件事的结果,脱离了他的预想。
只怕要有麻烦。
聂鸿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恼怒,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握住那个叫王磊的战士的左手。
“同志,辛苦了。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你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慰问。”聂鸿途转头看向徐朗,“徐书记,马上通知州医院,调集最好的骨科专家连夜赶过来。省政府明天一早,会安排专项资金和慰问品,送到每一个受伤战士的手上!”
漂亮话谁都会说。
但蔡金鹏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聂省长费心了。”蔡金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战士们流了血,总得有个交代。我已经将现场情况直报军委。在军委的最新指示下达之前,那些涉嫌冲击部队的暴徒,必须由军方看押。至于后续怎么交接,等上面通知吧。”
直接把路堵死。军委压阵,省委也得靠边站。
聂鸿途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胸口生疼。
他点点头。
“理应如此。”
刘清明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场交锋。
蔡金鹏是个硬汉,也是个聪明人。
他用战士们的血,换来了主动权,也彻底断了万向荣借省里关系脱罪的念想。
刘清明摸了摸下颌干涸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万向荣,你以为搬来一尊副省长就能保你平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刘清明转过头,看向北方。
夜色深沉,黎明将至。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