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量彻底消失。
千道流那残破的身躯,如同被斩断了所有提线的傀儡,又如同折断了翅膀的飞鸟,猛地向前一倾,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姿态,直挺挺地从低空中栽落。
一声闷响,伴随着尘土飞扬。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落在下方那片焦黑的山坡碎石之上,溅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埃。
天使圣剑脱手而出,斜斜地插在他身旁的泥土中。
而深坑之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
瘫软在冰冷泥土中的比比东,那双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眸,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转动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噩梦中,挣扎着找回了一丝意识。
她艰难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偏过头。
目光,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望向了千道流最后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无数种情绪在眼底翻腾、交织、碰撞。
怨恨?
对千道流的刻骨仇恨似乎还在,但那股曾经支撑她疯狂报复、毁灭一切的炽烈火焰,仿佛在刚才那场净化灵魂的炼狱之火中被焚烧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冰冷的余烬,不再具有焚毁一切的力量。
不甘?
对于失去力量、失去掌控、失去一切的不甘,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内心,依旧存在,但那股支撑她疯狂行事的、源于罗刹神神考扭曲的偏执之念,却如同被抽走了根基的高塔,轰然崩塌了大半。
迷茫?前路何在?生命的意义何在?如同浓雾弥漫的荒野。
空虚?曾经被仇恨和力量填满的心,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呼啸着穿堂风。
疲惫?那是灵魂层面的、深入骨髓的倦怠,仿佛背负着山岳行走了千年。
解脱?是的,似乎有一丝……从那无休止的侵蚀、扭曲和疯狂中解脱出来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
各种极端而矛盾的情绪激烈地交织、撕扯,最终,如同浑浊的泥浆沉入湖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沉寂。
她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提醒着她身体的残破。
但更让她心神微震的,是体内那前所未有的感觉——自由。
一种不受任何外来力量约束、侵蚀、扭曲、驱动的自由。
身体和灵魂,第一次完全属于她自己。
没有了一丝一毫混沌之力的躁动与污染,没有了一丝一毫罗刹神力的腐蚀与低语,这两种如同附骨之疽纠缠她的邪力,都被彻底净化了。
现在的她,对于正在战场上厮杀、代表着大陆希望的圣灵联军,或者对于那妄图吞噬一切的混沌教派而言,不过是一位身受重创普通封号斗罗罢了。
‘千道流……死了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一丝微澜。
‘应该是吧……承受了那样的重伤,还将圣灵之力消耗殆尽了……不可能还活着……’
然而,千道流那最后沙哑却斩钉截铁的告诫,此刻却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离开……不再出现……否则我必杀你……
比比东那苍白干裂的唇角,极其微弱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并非笑容,而是一个苦涩到极点、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弧度。
这细微的动作都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丝残存魂力所能调动的力气,如同蚂蚁搬家般,艰难地一点点将上半身从血污中撑起。
双臂颤抖得如同筛糠,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眼前阵阵发黑。
有好几次,她几乎要重新栽倒,被那沉重的虚弱感彻底压垮。
终于,在付出了仿佛又一个世纪的努力后,她摇摇晃晃地、勉强地,站了起来。
身体如同脆弱的芦苇,随时可能被一阵微风吹倒。
赤足,踩在冰冷、粗糙、还沾染着自己尚未完全干涸血液的地面上。
尖锐的石子硌着脚底早已磨破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感。
她低下头,漠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残破软甲,以及软甲之下,遍布全身、深可见骨、有的地方甚至还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
对于这足以让常人死上十次的惨烈伤势,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漠视,仿佛这具残破的躯体已不再属于她。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战场。
那里,能量的轰鸣依旧隐约可闻,三道光柱依旧矗立,毁灭的气息依旧笼罩天空。
那是混沌魔君与咤克斯所存在的战场,也是天空蓝……那个她最引以为荣的弟子,现在必须面对的战场。
去那里?
以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参战,恐怕连靠近都会被余波碾碎。
而且……千道流的话,虽然让她恨,却也有道理。
现在的她,过去又能做什么?被索伦森吸收,成为祂恢复力量的养料?还是作为一个失去伟力的累赘,干扰天空蓝的战斗?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那被混沌与怨恨掩埋了太久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净化的极致痛苦中,被唤醒了。
一丝属于“比比东”的,而非“罗刹神传承者”的……疲惫,与茫然。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那片决定宇宙命运的战场,背对着那个她曾无比渴望征服与毁灭的世界。
赤足,一步,一步,踉跄而艰难地,向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向着远处那更加荒凉、更加偏僻的山林深处走去。
脚步很慢,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独,无比落寞。
她没有回头。
只是在即将走入山林阴影的前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片遥远天际线下、光芒闪烁、轰鸣隐约的战场。
那一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山风中。
然后,她彻底转身,步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