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站起身,将皱巴巴的字条撕得粉碎,随手一扬,纸屑如苍白的雪花般消失在黑暗中。她昂起头,望向司令部方向那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和恐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偏执的火焰。
“我绝不走。” 她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个骄傲到扭曲的灵魂宣告,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血痕般的决绝。
“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他江口涣……斗到底!”
夜风呼啸,卷走了她的话语,也吹动她身上那套仿冒的军服,猎猎作响,如同一声孤独而绝望的战鼓。
指挥部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与旧地图发霉后的混杂气味。薛将军背着手站在硕大的军事沙盘前,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如刀,反复刮擦着沙盘上代表日军的那几面猩红小旗。
“三千多人,装备精良,像根毒刺,扎在长沙防区外头。”他沉沉开口,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百姓不堪其扰,运输线也受威胁。更关键的是,”他指尖重重点在沙盘一角,“小川百合子藏在这里。她知道鹤田正作在我们手上,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杀掉鹤田正作,但现在根据情报显示,她明显在犹豫不决迟疑。这三千个鬼子,是她的爪牙,也是她的念想。”
坐在对面的大师兄——李云飞,缓缓呷了一口浓茶。杯沿遮掩下,他嘴角却噙着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笑。放下粗瓷茶碗,与木桌轻碰,发出笃定的一声“嗒”。
“将军不必多虑。”大师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悠然,与屋内的紧绷气氛形成微妙对比。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虚划过大片丘陵与林地,“我的师弟三儿,前些日子可没闲着。您看这一带,林子密,路形怪,他带着人,借着夜色和地形,设下了不少‘见面礼’。陷坑、窝弓、绊索,还有专炸车轴的‘跳雷’,虽不是重武器,却能叫鬼子步步惊心,首尾难顾。”
薛将军紧蹙的眉头略微一松,抬眼看向大师兄:“李三兄弟的本事,我晓得。只是这三千鬼子并非乌合之众,三八式步枪射程占优,还有掷弹筒和少量步兵炮,硬碰硬,我们即便胜,代价也大。”
“所以,不能硬碰。”大师兄接过话头,手指果断地指向沙盘上两处隘口,“李师长所部,从此处出击,伴攻日军左翼。安营长率精锐,沿这条废弃河沟秘密运动,猛击其右后。攻势要猛,更要‘脆’——让鬼子觉得我们是忍不住出来咬一口,却又咬不疼他。他们骄横,必会追击,试图反咬掉我们这两股‘冒进’之敌。”
他手指顺着预设的路线,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缓缓移动,最终引向沙盘中央一片碗状洼地:“届时,李、安二部交替掩护,佯装不支,将追击之敌,一步步引到这里——‘口袋底’。这一路,李三的陷阱会层层‘招待’,迟滞他们,消耗他们,更让他们心浮气躁。”
薛将军的目光紧紧跟随大师兄的手指,眼中锐光越来越盛。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好!引蛇出洞,驱羊入瓮!口袋阵一合,那就是关门打狗!火力全开,务必全歼,一个也不能放出去祸害百姓,更不能让他们回缩与小川百合子汇合!”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显然心绪激荡,但旋即压下,目光灼灼地盯住大师兄:“不过,云飞兄弟,此计关键在于‘引’。李、安二部动作必须恰到好处,早了,鬼子未必全动;晚了,自己可能陷进去。尤其是夜间行动,视线不清,更要如臂使指。”
大师兄迎上薛将军的目光,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定:“将军放心。李师长沉稳善守,安营长机敏敢冲,他们对地形、对敌情,都已反复揣摩。至于夜间,”他顿了顿,“月黑风高,正是我等行事之时。鬼子依赖装备,夜间观察不便,而我们,靠的就是对这山河草木的熟悉和这一腔血勇。陷阱所在,我们心中有图;撤退路线,我们了然于胸。”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沉下的天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天黑之前,各部即可就位。信号一起,便是鬼子噩梦开端。吃掉这三千人,小川百合子便是断了爪牙的孤狼,活捉她,方能彻底斩断这缕隐患,也能从她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薛将军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师兄身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有力,寄托着无限的信任与嘱托。“云飞兄弟,一切都拜托你了。告诉兄弟们,我薛某在此,等你们捷报!务必……多加小心!”
大师兄侧过头,看着将军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期待,郑重点头:“放心,薛将军。定不辱命。”
他旋即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步伐沉稳迅捷,带起一阵风。走到门边,他略一停顿,并未回头,只是抬手稳了稳头上的军帽,声音穿透渐渐弥漫的暮色传来:
“我这就去布置。将军,静候佳音便是。”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指挥部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薛将军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碗状洼地上,仿佛已能听见不久之后,那里即将爆发的、终结这三千“毒刺”的怒吼与轰鸣。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心中窃喜:
“李三兄弟的陷阱……云飞兄弟的计算……将士的血勇……小鬼子,长沙城外的黄土,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