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体的碎屑在子弹撞击下如铅灰色的雪片般迸溅。小川百合子双臂稳稳定在射击姿态,弹壳一枚接一枚从抛壳窗跃出,在她脚边敲出清脆而焦灼的节奏。她的眼睛在瞄准基线与墙体边缘的狭小空隙间锐利地扫视,像毒蛇在评估猎物最细微的位移。
墙后,韩露的背紧贴着粗砺的砖石,她能听见自己和李三压抑的呼吸,与外面那富有韵律的死亡节拍交错。李三对她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冷静。他忽然如狸猫般伏低,手脚并用地向左方窜出——动作快而突兀,故意带起一片尘土。
小川的枪口瞬间左移,但未击发。她的嘴角抿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的纹路。当李三依样画葫芦向右作势欲动时,她心中冷笑:“抓住了。” 她弃枪不用,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再奋力一挥!数点寒星撕裂空气,呈品字形尖啸着飞向李三的咽喉与胸膛,那是淬炼过的忍者镖,快得只剩下残影。
然而李三仿佛早有所料,他旋身、扬手,动作行云流水。几枚更小巧精致的燕子镖后发先至,在空中撞出连串清脆的“叮叮”声,火星四溅。忍者镖全部被精准地击偏,无力地没入尘土。
小川百合子瞳孔骤然收缩。不甘与愤怒如同沸油泼进心口,在她姣好却因紧绷而显得僵硬的面容上灼烧。她不再理会李三,倏然转身,枪口重新指向刚探身欲出的韩露——可就在这一瞬,她看见韩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以及冰湖之下早已蓄势待发的锐芒。
“砰!”
枪声格外沉实。小川只觉得右肩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让她踉跄半步。温热的血迅速濡湿了军装布料,黏腻地贴着皮肤,顺着臂弯滑下,滴滴答答砸在地面。剧痛尖锐,但她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脸色白了一分,可她站得笔直,甚至用受伤的右臂配合左手,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训练有素的速度,开始更换弹匣。动作因疼痛而微不可察地颤抖,但依然准确。
对面,韩露也完成了再装填,枪口平稳抬起。
下一秒,两人同时扣动扳机——却只有小川的枪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空仓挂机。韩露的枪,同样寂然。
空气凝滞了一瞬。
小川百合子先是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狂喜、得意与多年郁气终得宣泄的扭曲笑容,慢慢爬上了她的脸庞。她放下手枪,任由它垂在身侧,左手却缓缓抬起,用那支刚刚被证明已射尽子弹的空枪,遥遥指向韩露的眉心。
“江口涣,”她开口,声音因激动和失血而有些沙哑,却刻意扬高,“没想到,你今天竟然败在了我的手里。” 她喘息了一下,仿佛在品尝这梦寐以求的时刻,“我回想咱们老同学,一起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光……在众多同学心里,你的枪法、你的战术、你的冷静,样样都是标杆。真是可惜啊,”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韩露空荡的双手和一旁的李三,“你现在,没有子弹了。现在,你的命,连同你心爱的这位同伴的命,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了。”
韩露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小川期待看到的惊恐或绝望,甚至没有愤怒。那平静令小川感到一丝不适。
“小川,” 韩露的声音很稳,像秋日里的潭水,“别得意的太早。你以为你这次就能赢吗?你冒险潜入这里,本身就是自投罗网,是在自己的棺材上,亲手添了最后一把土。你觉得,你还能跑得出去吗?”
“我当然能!” 小川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口让她眉头蹙紧,但神情更加激动,“我自认在军校,我体能、格斗、射击……我样样不输你!可每次考核,每次演练,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你转!这次,我一定要争这口气!” 她喘着气,眼中燃着偏执的火焰,“没错,我是受阿南司令官派遣来清除鹤田正助这个叛徒。连阿南君都劝我,说这次行动胜算渺茫……但我不信!我觉得你,江口涣,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锐不可当的精英了!你在这里,心软了,迟钝了!而我,我有必须赢的理由,有积累了十几年的不甘!所以,我赢定了!”
她举起枪,哪怕那是空的,姿态却充满致命的威胁,食指虚扣在扳机上,一步步向前:“你看,现在枪指着你的脑门。任你再有计谋,此刻也无力回天。杀了你,我这十几年的军旅生涯,这口堵在心口的恶气,就能畅快地吐出来!至于鹤田那个废物……” 她冷哼一声,“能不能杀他,我已经不在乎了。但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韩露听完这压抑多年的爆发,脸上的表情甚至柔和了些。她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小川,” 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并不觉得你很可怕。”
她顿了顿,看着小川那双被执念烧得发亮的眼睛。
“反倒……我觉得你很可怜。”
这句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小川百合子用愤怒、得意和多年积怨构筑起来的铠甲。她脸上那狰狞而快意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放大,举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狂热的血色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苍白,以及苍白之下迅速蔓延开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
那是一种根基被瞬间撼动的慌乱。仿佛她毕生追求的“胜利”,她赖以支撑自己的一切,在对方那平静的“可怜”二字面前,突然露出了其内核的空洞与荒诞。肩上的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更汹涌的痛楚,与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厉声呵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内心某处坚固之物正在坍塌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