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看得真切,那郡主府小娘子手中把玩的,确确实实是朝廷颁发的郡主金印与特赐的调兵鱼符。
他几度想开口,却又因规制生生忍住,可当他眼睁睁的看到小愿儿已经拿着鱼符去敲打金印,发出“铛铛”的轻响,看到那鱼符上精美的鎏金纹路似乎都要被磕掉时,魏征终于要忍不住了。
见李今越与孙伏伽对话告一段落,他立刻上前一步,声调都有些发紧:“殿下!”
李今越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又是一哆嗦,也终于知道了刚才门外那声焦急的呼喊来自何人。
她连忙看过去,只见这是一位四十多岁,身穿紫色官袍、佩戴金玉腰带、方面孔、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
不知为何,一看到他,李今越就莫名有点心虚。
但她还是礼貌的问道:“这位先生是……”
魏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抓狂,躬身行礼:“禀殿下,下官乃秘书监兼太子少师,魏征,魏玄成。”
“魏……魏魏,魏征!”
李今越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指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个千古第一……”
话到嘴边,她猛的卡住。
可魏征却并未在意,神色坦然的接上了自己在光幕上的“雅号”:“殿下是想说,千古第一喷子,是吗?”
“噗——!”李今越闻言顿时面露窘色,连连摆手,“不不不!魏公误会了!我是想说,咳咳,谏臣!对!谏臣!”
然而,魏征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豁达。
“殿下不必介怀。下官能名留青史,有个‘千古第一’的名号,便已心满意足。至于是喷子亦或是谏臣,下官并不在意。”
李今越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位在历史上能把李二陛下气到拔刀的魏公,似乎还挺和蔼可亲。
她哪里知道,此刻魏征看着她怀里拿着拿着郡主印和特赐兵符敲敲打打的小愿儿,血压已经在持续攀升。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魏玄成!殿下乃后世之人,她不懂礼制!不要生气!殿下于国有大功!自己对殿下的女儿也要和蔼!她是真的不懂事!
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殿下!”
“诶?怎么了?”李今越一脸疑惑的看过去。
看着李今越那清澈又无辜的眼神,魏征叹了口气,心道:看来殿下是真的不知道拿郡主印和特赐兵符给孩子玩,是何等严重违反礼制之事。
于是,他不再纠结,平复好语气,认真的对李今越说道:“殿下,小娘子她……”
李今越闻言,还以为魏征是在问愿儿的身世,于是当即便将苏婉清夫妻的义举和愿儿的来历,原原本本地又告诉了三人一遍。
听完这番讲述,魏征脸上最后一丝纠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怒火与敬佩。
“这群混账东西!竟敢如此行事!”他怒骂一句,随即又长叹一声,感慨道,“而这对李氏夫妻,当真是心怀大爱,风骨凛然之人啊!”
一旁的孙伏伽与崔仁师也是不由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愤慨与动容。
孙伏伽更是上前一步,郑重行礼:“还请殿下放心,既然我等奉命前来,定会率所有同僚,尽全力协助殿下办好此案,为郯城百姓讨回一个公道!以告慰李家夫妻的在天之灵!”
李今越见状,心中大定,当即应道:“好!有三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然而,魏征猛然反应过来,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件事啊!他当即又喊了一句:“殿下!下官……”
话音未落,李今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今越!奶泡好了!你赶紧给愿儿喂一下,等会也过来自己吃点!”
一听到这话,李今越立刻响亮的应道:“哦!好!知道了妈!”
然而,当她低头,视线落在自家宝贝女儿的襁褓上时,嘴角顿时不由的抽了抽。
只见此刻,那包被上,东一个、西一个,已经盖满了鲜红的郡主大印,印泥深浅不一,有的还拖出了长长的痕迹,活像一幅后现代主义的抽象画。
一想到自家亲妈那清冷的眼神,李今越顿时脖子一缩。
随即,她又看了看魏征,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笑容,喊了一声:“魏公。”
刚被打断话,此刻还在酝酿陈词的魏征,闻言还有些愣,不明白李今越喊自己是要做什么,但他还是应道:“殿下怎么了?”
而这时,李今越则是抱着孩子,一脸诚恳的问道:“您会抱孩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然,魏征一时间没能跟上她的思路,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自己儿子都三个了怎么可能不会抱孩子。
一听到这话,李今越当即就放心了,于是,她立刻就把愿儿连带着那金印和鱼符,一股脑塞进了魏征的怀里,急匆匆的说道:“那就好!那魏公您就帮我抱一下愿儿哈!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直奔后堂冲去。
“殿……”
魏征刚伸出手,想喊住李今越,可眼前哪里还有郡主殿下的影子。
这下魏征人直接就僵在了原地,怀里抱着个温香软玉的小娃娃,整个人都懵了。
于是,魏征只能低头,无奈的看着这位郡主府如今唯一的大娘子。
而此刻,被突然换了个“支架”的小愿儿,也正抱着她的金印和鱼符,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严肃、胡子拉碴的怪爷爷。
一人一娃,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魏征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再看看她手中那被当成‘玩具’的郡主金印和特赐兵符,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思来想去,他还是想最后再为大唐礼制再挣扎一下。
于是,只见,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能把武将骂到闭嘴,文臣说至羞愧的魏公,魏玄成,此刻竟然对着小愿儿挤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的笑颜,用一种近乎于哄骗的语气说道:“愿儿小娘子,你手里的玩物是何物呀?可否借给老夫一观啊?”
然而,小愿儿似乎从他那过于热切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她小嘴一扁,把怀里的金印抱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则将那鎏金鱼符举得高高的,像是宣告所有权一般,对着魏征“咿咿呀呀”的抗议了一通。
随即,小脑袋一扭,转过头去,把这位大名鼎鼎的魏征,魏玄成,晾了个彻底。
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