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胡搅蛮缠,只是换了几个亲戚的手机号打过来,语气依旧是那套说辞,亲戚们也都按着“长辈理”劝他,说爸妈不容易,弟妹还小,让他别太计较,多体谅家里。
那些电话轮番打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算不上轰炸,却句句都往他心里那点旧疤上戳。
安逸的反应淡得近乎漠然。
亲戚的电话接了一两通,只冷冷丢下一句“我的钱我有分寸,弟妹是你们的责任,与我无关,别再找人来烦我。”
之后便再也不接任何陌生来电,手机调至静音,任由屏幕亮了又暗,他自顾自做饭喂猫,眉眼间半分波澜都无。
爸妈也只是隔三差五让亲戚捎话,或是发几条长长的短信,字里行间依旧是理所当然。
他们从不会找上门来,更不会当众吵闹——于他们而言,脸面比钱重要,骨子里的体面,让他们做不出撒泼打滚的事,不过是想靠着血缘和舆论,逼安逸妥协。
安逸对那些短信视而不见,连删除都嫌费功夫。
这般僵持了月余,爸妈见实在拧不过他,也没了法子,终究松了口。
安逸没彻底断了联系,过了些时日,主动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语气依旧冷硬,没半分温情:“每月固定给三千生活费,是我尽的本分,弟妹的学费开销别再来找我。”
要么接受,要么从此两清。
他没有明说,但懂的都懂。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终究是捏着鼻子应了。
往后便这般不咸不淡维系着,每月按时转账,逢年过节也只是发条简短的客套问候,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温情牵挂,不过是靠着那点血缘,维系着一层薄薄的亲情体面。
于安逸而言,这已是他对这份亲情最大的妥协了。
但但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安逸本是个藏着鲜活幽默的人。
乡下的田埂上,他曾追着蝴蝶给婆婆讲听来的俏皮话,逗得老人笑出满脸皱纹。
夏夜里围坐在蒲扇旁,他会学着村里说书人的模样添油加醋讲趣事,连星星都像被他的笑声染得更亮些。
那份善良也从不是藏着掖着的模样,会把舍不得吃的糖分给邻居家的小孩,会帮着婆婆给田里的庄稼浇水,会在雨天把仅有的蓑衣让给路过的孤寡老人,眉眼间的暖意比乡间的阳光还要透亮。
一切转变,都始于婆婆走后那场仓促的进城。
城里的家没有蒲扇摇来的晚风,没有真心实意的笑闹,只有父母客气又疏离的态度,只有弟妹陌生的眼神,只有日复一日的忽视与凉薄。
他试着掏心掏肺的善良,换不来半分回应;试着展露骨子里的幽默,只落得无人接话的尴尬。
久而久之,他便把那份鲜活与温热悄悄藏了起来,用一层冷硬的壳裹住自已——毕竟,在一个不被在意的世界里,太过柔软的真心,只会被伤得更重。
如今这份冷漠腹黑的模样,从不是他的本相,不过是被凉薄岁月打磨出的保护色,是他在无爱之地,为了自保而披上的铠甲。
他渴望的从不是锦衣玉食的体面,也不是旁人追捧的热闹,只是一份不掺任何功利的纯粹——不用逼着自已懂事,不用学着伪装冷漠,不用在付出真心前先预设被辜负的结局。
他盼着能有一个角落,让他卸下那层冷硬的铠甲,再像乡下田埂上那样,肆无忌惮地讲些俏皮话,哪怕没人接梗也没关系。
盼着能有一个人,让他不用藏着对流浪猫的温柔,不用在帮了小孩后立刻冷脸躲开,不用把关心裹在“不耐烦”的伪装里。
盼着能有一段关系,没有算计,没有道德绑架,没有“你该懂事”的规训。
只是单纯地想被看见、被在意——他的难过有人心疼,他的善良有人回应,他的幽默有人捧场。就像当年婆婆那样,哪怕只是静静地听着,眼里也满是藏不住的疼惜。
这份渴望像颗被泥土埋住的种子,在婆婆走后的岁月里,被忽视与凉薄反复碾压,却从未真正枯萎。
它悄悄藏在他对孩童的包容里,藏在他喂猫时的温柔里,藏在他没彻底断绝的亲情联系里,偶尔在深夜摩挲袖口旧布料时,会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对“被真心对待”的最后期许,是对本真自我的无声眷恋,哪怕隔着层层铠甲,也从未真正熄灭。
*
他渴望不掺功利的亲情与接纳。
就像小时候盼着爸妈能像对弟妹那样,记得他的喜好、关心他的委屈,给她热饭、听他说话,让他在城里的家有归属感,而非“闯入的外人”。
就算长大后哪怕对父母凉薄,也没彻底断联,本质是没放下对“血缘温情”的最后一丝期许。
不是要物质,而是要一句不含道德绑架的关心,一份不被当作“工具”的真心。
他也渴望安全的善意回应。
他本是幽默善良的性子,曾小心翼翼的讨好家人、善待旁人,却换不来半分回应。
如今对流浪猫温柔、对小孩包容,其实本就是在渴望“不被辜负的善意”。
不用讨好,不用伪装,他的柔软能被小心翼翼接住,而不是被忽视、被浪费。
更渴望展露本真的自由。
他怀念乡下夕阳下婆婆身边的时光,本质是渴望回到“不用设防”的状态。
不用披着冷漠的皮囊,能自在讲俏皮话、释放幽默,能放心付出善良,不用怕真心被伤害,不用在“被忽视”的落差里压抑自已。
说到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物质或虚名,只是一份“被放在心上”的温热。
有人在乎他的欢喜与难过,有人接纳他的本真与柔软,有人让他不用伪装,也能安稳地拥有归属感。
没关系呢。
如今的他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他能随心展露本来的模样,身边也有了自已选的新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