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若在,你个臭小子反是不反?”
“反了,反了!”--“不反东林没天理。”
平陆县公堂一角罗列着一排干瘪的物什,有桑葚、槐实、桑叶、槐叶、包谷心、阳虚、柳眉、荞麦皮、树皮、棉花、观音土、各类的野菜和草籽,还有罗雀、灌鼠、麻雀、老鼠等干尸。
丰盛则丰盛矣,却愤难平意不消。
不用多嘴问,山西布政使知道这些都是平陆县当前变废为宝之食材样本。造孽哦!他手划拉着一应本不该下肚的填充物,不禁要指责手下两句:“百姓疾苦至此,你当初偏要封路不让人走,心可疼嘛!”
平陆县那货良知尚存且明辨是非,嚣张也是真的嚣张,听到有人骂自己,把脸一沉,“身为客人,说话客气些。”
老赵道:“他是主,你山西一省之主。没眼力界的还不快快参见上官。”
山西省老大跟着梁山司学新思想新风尚,学到了喜爱修面,把曾经引以为傲的胡须美髯给刮了个干净,这会儿出门在外忘了带剃刀,数日不曾刮过胡子,此时给到人前的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脸,完全认不出来。加上他全身的布艺装,平陆县和城外做观音土饼的土鳖一样只道他是湖广军痞身边的随从。
不说认不出,说了果然像。不,果然就是。刚刚才放出大话脱离东林党,角色转变需要过程,这个过程也仅几个呼吸间,平陆县稍犹豫后向省长大人行礼参见,并且连着一同向赵寿吉行礼:“求二位大人救救我平陆百姓吧!”说着,双膝发软,给跪下‘咣咣咣’磕了仨响头。
由此大礼,平陆县收归国有也。
平陆县招待上官们喝凉水,特殊时刻条件所限,也算是茶叙了。
几口冷水下肚,平陆县肚子叽里咕噜一阵响动。他既认下了老大,此刻该知耻知羞,深感不安,乃诚惶诚恐向上官致歉。这个怎么能算失礼呢,这个才好呢,这个声动展示了这货一样的肚里没食,这个生动诠释着大明朝官民平等的新概念。
面对如此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知冷知热爱护有加的上司,没别的好说的就只大实话了,平陆县为求支援继续卖惨道:“小县时下还有一样吃食不便罗列出来。”
这事,河对面的甘泉县王不为门清,“大人指的是人肉?”
平陆县长叹一声随之垂泪道:“若是哪户人家死了人,都不敢大声哭泣。你若啼哭便让周围邻属盯上了,或许好邻居在夜里就将新鲜尸体偷去祭了五脏庙。”
王不为对此陈年旧事耳熟能详,不禁埋怨平陆县当初不该昧着良心封锁道路。境内的中条山不险不峻的对你平陆十分友好,穿中条北麓而过的虞坂盐道也在正德年有过阔凿拓宽,不崎不岖的,茅津渡的黄河水流平缓也不会给你弄个翻船。十分地利弃之不用...
平陆县清楚省略号省掉的是诸如‘非蠢即坏’、‘草菅人命’之类的坏话。事到如今情绪铺垫已经足够,他乃有心情为自己辩护两句。他一开始确实严密封锁,后来灾情加剧,眼看形势不对头,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放任百姓逃难。可这时候灾民却是自己不愿走,甚至之前放出去也纷纷回转来了。
凡遇灾,逃离灾区沿路乞讨不失为有效自救。那为何平陆灾民宁愿留在家中等死呢?原因有二:一则肚子里没食跑不远。二来即使有力气翻山越岭,他们面对的依然是望不到边的灾区。就算你体力超常渡过黄河走到河南境内一看,特么仍旧是灾区。讨不到饭,走不动道,到哪儿都是死结!
有到了河南陕州又返乡之难民称,河那边的崤函道上常见饿毙之人,陕州的地坑院好比活死人墓,全家呆院里坐以待毙。这个好,地坑院本就穴地而居,刨坑收尸的活都省了。
平陆县确乎是有良心的,他眨巴眼向众人公布其个人对此次蝗灾之重大发现:其实最惨的真不是山陕,而是被认为是次灾区的河南。
比如河南陕州地区,和山西平阳府一河之隔,灾情严重程度与解州与平陆不相上下。却因划为次灾区而被弃之不管,一颗赈灾粮都拿不到。平陆县为陕州军民大声疾呼:冤!冤过窦娥胜过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