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选择。没有指令,没有承诺,只是一个可能性。
“这太慢了...”支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线几乎要把他完全拉回去,“系统会修复这个异常,会加强吸收,会...”
“那就让它来吧。”李晴说,继续编织第二个结。这次更复杂,是一个能暂时屏蔽系统吸收的小型屏障。
但就在她即将完成时,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有力,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7号研究员。
不,不是一个人。是系统的实体化界面,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没有任何情绪,像玻璃珠。
“347号实验体。”声音机械平稳,“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编织行为。立即停止。”
李晴试图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支点冲过来,却被7号另一只手轻易挥开,撞在墙上,几乎消散。
“违反协议第3条:禁止自我意识编织。”7号说,另一只手出现一个注射器,针头闪烁着危险的光,“进行记忆重置与能量回收。”
针头刺向她的脖颈。
李晴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集中所有意识,编织最后一根线——
第五根线:选择。
不是对错的选择,不是好坏的选择,而是“我选择相信什么”的选择。
她选择相信手腕的痛是真实的。
她选择相信母亲的血泪是真实的。
她选择相信星星的序列是美的。
她选择相信自己看到的线,自己感受到的荒谬,自己心中那股想要编织不同东西的冲动,都是真实的。
哪怕这些“真实”在系统看来只是需要修复的错误数据。
针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停住了。
7号研究员——系统界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闪烁。它的手开始颤抖,身体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
“逻辑...冲突...”机械的声音断断续续,“个体选择...与系统优化...无法兼容...”
李晴睁开眼睛,看到7号胸口的线——不是连接高塔,而是连接着无数个像它一样的界面,层层向上,最终消失在虚空。但此刻,那条主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结,正是她编织的第一个结。
它正在蔓延。从7号开始,沿着系统的网络向上传递。
“你...”7号松开手,后退一步,“你编织了...悖论...”
“我编织了选择。”李晴站起来,脖子上的针孔渗出一滴血珠,但很快愈合,“系统可以计算一切,可以优化一切,可以编织最有效率的吸收场景。但它无法计算真正自由的选择——因为自由选择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不可预测的,低效率的。”
7号的身体开始解体,像沙雕崩塌。但在完全消失前,它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近似人类的情感——好奇: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不参与...系统靠什么...存在?”
然后它消散了,化作光点,被风吹散。
警报声停止。高塔的嗡鸣减弱。城市似乎...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一切恢复正常:车流继续,行人继续,灯光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李晴看向支点。他还存在,但线已经不再连接高塔,而是松散地垂在地上。他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胸口,表情困惑。
“我还...存在?”
“因为你选择了存在。”李晴走过去,伸手拉他起来,“系统给你设定的程序是‘作为347号的支点’,但刚才,你选择了帮我。哪怕那意味着自我毁灭。那也是选择。”
支点——陈默——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不带着任何剧本设定的微笑:“所以我现在是...?”
“你自己。”李晴说,“就像我现在是我自己。不是李晴,不是林溪,不是苏晚,不是347号。只是...一个能看到线、能编织的人。”
她看向周围。大多数人依然无知无觉地走着,身上的线继续流向高塔。但那些停下来的人——擦玻璃的女孩,看书的老人,弹吉他的艺人——他们身上的线开始改变颜色,从被吸收的暗淡,慢慢恢复成属于自己的光泽。
很慢,很少。但开始了。
“这不会结束系统。”陈默说,“它太庞大了,扎根太深了。”
“我知道。”李晴点头,“但至少现在,有人知道可以选择不参与。有人知道那些焦虑、压力、虚无感,不是‘人生本该如此’,而是被编织出来的。有人知道,我们可以编织别的东西。”
她伸出手,光丝再次从指尖升起。这次,陈默也伸出手,他的光丝是深蓝色中夹杂着银白——系统知识和个人选择的混合。
他们一起编织。不编复杂的图案,只编简单的结,能暂时屏蔽吸收的结,能传递“你可以选择”信息的结。
然后轻轻放开,让它们随风飘散,飘向这座城市,飘向更远的地方。
有些人会忽略。
有些人会嘲笑。
但有些人——哪怕只有很少的人——会看到,会停下,会问:“为什么必须这样?”
然后开始编织自己的线。
远处,城市中心的高塔依然矗立,吸收着大多数人的能量。系统依然强大,依然无处不在。
但它的完美结构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非理性的、无法计算的悖论结。
而这个结,正在缓慢地,顽固地,自我复制。
李晴和陈默—两个曾经被系统定义为实验体和支点的存在——并肩站着,看着这座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现在做什么?”陈默问。
李晴想了想:“先去找那个擦玻璃的女孩。她看到了光点,我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也许找那个弹吉他的艺人。也许开一家教人编织的小店。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学习如何不被吸收地活着。”
她转身,看向陈默:“你呢?”
陈默沉默片刻:“我想找回小雨。真实的那个。不是系统编织的记忆,是真实的、我伤害过的表妹。说对不起,希望她还愿意听。”
“那我们一起。”李晴说。
他们走下街道,汇入人群。身上的线不再被强制牵引,而是自由地飘散,偶尔与别人的线轻轻触碰,交换一点点光。
高塔在身后,系统在上方。
但在地面上,在人群中,新的编织开始了。
不是完美的,不是高效的,常常犯错,常常失败。
但真实。
而且,有选择。
这就是李晴、林溪、苏晚、347号、编织者——或者任何名字——最后的选择:
在系统的巨大编织中,拆解出一点点自由的空间。
然后,在里面种下可能性的种子。
等待它们发芽,生长,开出系统无法计算的花。
即使那花很小,很脆弱,像泡沫,像珍珠泪,像快碎的星光。
但它是真实的。
而真实,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悖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