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二十年·正月初一·未央宫大殿
一年一度的正旦大朝会,本该是帝国一年中最隆重、最喜庆的时刻。然而,今日的未央宫正殿,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沉闷之中。鎏金铜柱依旧辉煌,华美宫灯依旧璀璨,编钟雅乐依旧悠扬,可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因只有一个——帝座空悬。
皇帝刘璟,这位一手开创开皇盛世的雄主,竟缺席了新年庆典。这是他君临天下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往日里,即便偶有小恙,他也必会强撑着出席,以安天下之心。今日这空荡荡的御座,像一块巨大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一位与宴朝臣的心头。
皇储刘昇,身着储君礼服,代替父皇坐于御座下首的主位,极力想活跃气氛。他频频举杯,说着祝福吉祥的贺词,试图调动百官的情绪。然而,无论是位列前排的宰相重臣,还是后面的中下级官员,大多面色凝重,举杯应和也显得心不在焉,杯中美酒入口,只觉索然无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空着的帝座,低声交头接耳,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新年的喜悦,被对皇帝龙体深切的忧虑彻底冲散。
宴席进行到一半,丝竹之声正酣,几名身着深色宫人服饰的内侍,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席间,如同影子般,精准地来到几位军方顶级大佬的席位旁。
冠军大将军、渤海郡王高昂正闷头喝着闷酒,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他警觉地侧头,只见一个面生的内侍弯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高昂猛地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失手掉在案几上,酒液四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二哥!”坐在他身旁的车骑大将军、弘农郡王杨忠反应极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按在了高昂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高昂差点趔趄。杨忠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般的沉凝,他迎着高昂惊骇的目光,缓缓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着无声的确认和警告。
高昂被杨忠这一按,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狂跳的心脏被强行压下。他明白了,也彻底慌了。他看向杨忠,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高昂和杨忠几乎是同时起身,以“年老体衰,不胜酒力,突感眩晕”为由,向主位上的刘昇告罪,请求提前退席。刘昇虽然心中不悦,觉得这两位叔父未免太不给面子,但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好强留,只得勉强点头应允。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在高、杨二人退席后不久,仿佛某种无声的讯号被触发,大批手握兵权的军方重臣——如左武卫大将军窦毅、右武侯大将军李穆、左骁卫大将军李远、右领军大将军侯莫陈崇等人——纷纷以各种“突发不适”、“家中急事”为由,接二连三地起身告退。他们面色肃穆,步履匆匆,甚至来不及与同僚多做寒暄,便迅速消失在大殿门外。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武将席位,变得稀疏冷落。刘昇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堪称离奇的退场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又惊又怒,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不安。好好的一场新年盛宴,被搅得七零八落,他这个代监国皇储的脸面,简直被踩在了地上。他再无半点兴致,草草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庆典提前结束,众臣可自行散去。
殿内百官心情沉重地陆续离开,没人有心思庆祝新年。皇帝病重的阴影,以及军方将领不同寻常的集体行动,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疑云。
而高昂、杨忠等人离开未央宫后,并未如他们“告病”所说的那样返回各自府邸休养。他们甚至没有在长安城内多做停留,而是于新年的第一个深夜,在城门即将关闭前,凭借特殊印信匆匆出城,数十骑快马很快便消失在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不知所踪。
由于正值新年休沐,朝廷各衙门值守人员稀少,也无须参加朝会,军方大佬们的这番异常举动,起初并未引起朝中文官体系的广泛警觉。
但皇帝的病情,依然是所有知情者心头最沉重的石头。刘璟今年已五十有六,连年征战,加上近年来为帝国操劳过度,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早已不是秘密。
近一两年来,朝政庶务实际上已大多交由几位宰相和代行监国之责的皇储刘昇处理。此次缺席正旦大朝,无疑将所有人的担忧推向了顶点。
---
雍王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照着刘昇阴郁而愤怒的脸。他早已换下繁复的礼服,只穿着常服,独自坐在书房内。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但他毫无胃口,只让下人搬来一整坛烈酒。
“倒酒!”他烦躁地挥手。
侍立一旁的内侍战战兢兢地为他斟满一大碗。刘昇端起碗,也不就菜,仰头便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胸膛,却压不住心头的憋闷和屈辱。
“墙头草……都是些势利眼!见风使舵的混账!”他重重将空碗顿在桌上,低声咒骂,“父皇不过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这些大将就如此急不可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我这个代监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越想越气,他又连灌了两大碗,眼神开始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接着是陆通沉稳的声音:“殿下,臣陆通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