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维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这算什么?
杀戮的自由?行恶而不受惩罚的特权?
她想起了「猎月人」雷利尔,那个同样被力量诱惑,在无尽的矛盾中走向自我毁灭的男人。
“为什么邀请我?”荧的声音在凝固的时间中艰难地响起。
“创造世界,是最高等级的实验。”「博士」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热,“我将我的研究拔高至此!在这里,我既是唯一的真神,也是诸多圣灵的奴仆!我聆听真理,践行圣举!”
他仿佛在黑暗中踱步,声音时远时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神的实验室,完美的游乐场,自然需要一个足够有趣的游玩者。”
“凡人满地都是,降临者却万中无一。我邀请一位有身份的品鉴者,作为我的第一位客人,并期盼你,成为我这完美世界里,最好的玩家。”
进入新世界的门票,是杀死其他无辜的人。
杀死他人,成就自己。
荧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那些她在旅途中遇到的、帮助过的、并肩作战的人们。
她做得到吗?
做到了的雷利尔,又得到了什么?
“考虑好了吗?”「博士」催促道,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
荧沉默了许久,那足以压垮精神的黑暗让她几乎窒息。
“……”
她抬起头,尽管眼前空无一物,但她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做不到。”
“你所期望的一切,都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做到的。你也不必虚伪地称我为什么英雄,我的旅途只为我自己而走,我有我的自私,但那份自私里,没有你所说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成长了很多,但你心里那些不愿退让的顽固东西,却一点都没有减少。这只会妨碍你。”「博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
他话锋一转,再次抛出诱饵。
“为表诚意,我放低要求怎么样?你可以花点时间,来学习做一个不那么高尚的人。相信我,那样你会轻松很多。”
荧的呼吸一滞。
“…我真能过上那种生活吗?我不觉得。”
“可至少,你没那么抗拒了。”「博士」轻笑起来,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真正的利益,总会吸引识时务的人。”
他似乎觉得言语的铺垫已经足够,再次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或者,再去我的研究所坐坐吧。上回太过匆忙,我还有很多有趣的藏品,没来得及向你展示。”
话音未落!
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了永恒的黑暗!
荧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手中的剑带着决绝的意志,刺向声音的源头!
“英雄,从不背后伤人。”
剑锋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博士」的胸膛。
“看来,我不是英雄。”荧的声音冰冷如霜。
然而,被刺穿的「博士」没有流出一滴血。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一眼穿透自己胸膛的长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真让人……”
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伤心啊。”
他抬起手,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然爆发,将荧狠狠震飞出去!
在半空中,荧强行扭转身形,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伤到这个怪物,而是他身后那三枚散发着诡异光芒的月髓!
她伸手抓去,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其中一枚!
“接下来…”
「博士」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轻易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眉头一皱,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嗤啦——!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风刃,以斩裂空间之势,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冲他的面门!
“新面孔?”
「博士」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他不得不放弃对荧的压制,侧身躲开了这突如其来、足以致命的一击。
“有趣…”
就是现在!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另一道身影如闪电般冲入这片黑暗领域,一把抓住荧的手臂,将她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空间!
能量界域之外,流浪者带着荧踉跄地摔落在地。
“咳…!”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阿帽?你怎么会来这里?”荧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扶住他。
“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叫我阿帽?”流浪者瞪了她一眼,但声音却透着明显的虚弱。
“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那鬼地方,难道还有别人值得我来吗?”他撇过头,不去看荧的眼睛。
“非常感谢。”荧发自内心地说道。
“呜…咳咳!”流浪者又咳了几声,一丝刺目的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渗出。
“等等,你受伤了?!”荧的脸色瞬间变了。
“没什么,小问题。”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试图站直身体。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救你,很值得大惊小怪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能让那个「博士」失手…”荧喃喃道,心中满是震撼。
“以前在须弥,我欠你的人情,现在也该还了。”流浪者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着气,“想让多托雷那个家伙震惊走神,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爽地咂了下嘴。
“这招只能用一次,原本是想留着,找机会直接干掉他的。”
“啧,说到这个就有点手痒。”
他瞥了荧一眼,冷淡地解释道:“多托雷虽然不认识现在的我,但他以前那些切片,最初都是根据我的运行原理制造的。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迟早会意识到我是什么。利用这份认知上的信息差,出其不意地攻击他的本源,这是唯一能重创他的机会。”
原来如此。
因为删除了世界树中的信息,多托雷如今并不认识流浪者。
荧心中了然,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是为了救我,才浪费了这次宝贵的机会吗?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流浪者紧紧皱起了眉。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别自作多情。”
“这不是抱怨。从意义上说,救你和杀他同样重要。”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死了对大家都是天大的麻烦,所以,给我好好活着。”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远处飞快地跑了过来。
“荧!你怎么样?还好吗?”杜林第一个冲到跟前,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她。
“阿帽说安全第一,所以我们商量好,离开能量界域以后就拼命往外跑,等彻底安全了再会合!”
阿贝多也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荧身上仔细扫过,确认没有明显伤口后,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没有外伤,幸好多托雷没对你做什么。”
“我没事,谢谢你们。”荧摇了摇头,心中被一股暖流包裹。
“人救到了,那就回去吧。”流浪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后面还有一大堆事,有得忙了。”
***
阿贝多、杜林、流浪者带着荧回到秘闻馆。
馆内一角,阿蕾奇诺猩红的披风如同一面静止的血色旗帜。她刚从北境的风雪中归来,将女皇的口谕带给了桑多涅。
“……女皇口谕我明白了。”桑多涅抱着手臂,靠在一堆冰冷的机械零件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这跟达达利亚说的‘很帅’有什么关系?他还真喜欢以己度人,以为我的审美跟他一个水平吗?”
“猜到你会这么说了。”阿蕾奇诺的语气平淡无波。
她环顾着这间被桑多涅改造成临时工坊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桑多涅面前那块画满了复杂玄奥图示的木板上。
“你这边,进展如何?”
“有点眉目。”桑多涅踢开脚边的一份图纸,“那个叫阿贝多的炼金术士,给了我一些有趣的思路。”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情愿地继续说:“还记得我托你帮我查的那些资料吗?水仙十字院,雷内·德·佩特莉可,雅各布·英戈德。”
“他的理论和技术实践,曾为阿兰·吉约丹所极度唾弃,却也恰恰是阿兰毕生都未能涵盖的领域。我采纳了一部分他的想法。”
阿蕾奇诺血色的十字瞳孔骤然收缩。
“阿兰·吉约丹对你而言,不是父亲一般的存在吗?而雷内,是他一生的敌人。这样做,真的好吗?”
桑多涅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在嘲笑这个问题的天真。
“且不说你没有这样的仇家。但如果有一天,琳妮特她们从你最憎恶的敌人那里,学到了真正有用的东西,你怎么看?”
“那自然是好事。”阿蕾奇诺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那意味着,孩子们已经越过了我,成为了比我更高的存在。”
桑多涅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个答案触动了。
“……”
她移开视线,低声说:“谁知道阿兰·吉约丹是不是也这么想呢?但不重要了。他死了,我活着,这一切就该由我做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再怎么伟大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决定接下来的方案。”
就在这时,奈芙尔清冷的声音从走廊外传来,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静。
“喂,快出来!他们回来了!”
阿蕾奇诺和桑多涅的动作同时一顿。
“———!”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走向大厅。
只见荧正站在大厅中央,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确实安然无恙。流浪者、阿贝多和杜林站在她身边。
桑多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她身后的机关人偶普隆尼亚的红色独眼,正发出一道不可见的光束,飞快地扫描着荧的身体数据。
桑多涅嘴上却毫不客气:“你回来了?脑袋还在?手脚没断吧?”
“明知故问,并不会让你显得很冷静。”流浪者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冷冷地回了一句。
“笑话!我需要冷静吗?”桑多涅立刻反驳,声音都高了几分。
“各位,我回来了。”荧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轻声说道。
“没事就好。”奈芙尔走到她身边,仔细确认着她的状况。
“真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阿蕾奇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荧歉意地笑了笑。
“担心?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我们愚人众,会担心你?”桑多涅夸张地大笑起来,试图掩饰什么。
“确实很担心。”阿蕾奇诺平静地陈述事实,直接拆穿了她。
“喂!”
阿蕾奇诺没有理会桑多涅的抗议,只是看着荧。
“荧与我本就是朋友。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身份加入进来,就像参加一场茶会。”
“哼,想笑死我?”流浪者发出一声嗤笑。
菲林斯提着他的魔法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阿贝多先生说不需要更多帮手时,我感到相当程度的惊讶。”
“嗯,回来路上我们也说起这件事。”阿贝多推了推眼镜,“我很少那么说,但这一次,我们的信心完全来源于阿帽先生。”
“阿帽说他有办法,让我和阿贝多负责在外侧接应,他自己单枪匹马杀进能量界域…这次能救出荧,真的多亏了阿帽。”杜林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满是钦佩。
“这种无聊的细节,不分享也罢。”流浪者撇过头,似乎不想再多谈。
“阿帽先生的实力与气度,真叫人佩服。”菲林斯由衷地赞叹道。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风一样地冲了过来。
“他回来了?真的吗?”
“派蒙!”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荧!真的是你…”
派蒙一头扎进荧的怀里,声音里瞬间带上了哭腔。
“是我,我回来了。”荧轻轻拍着派蒙的后背,感受着怀中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呜…太好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派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就把荧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菈乌玛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
“真是太好了,派蒙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你没事就好!呜呜呜,我都快吓死了,天天做噩梦梦到你被坏蛋抓走…”派蒙抽泣着说。
“唉,我这个岁数的人啊,最喜欢看一堆朋友抱在一起大哭的戏码了。”雅珂达靠在法尔伽身边,感慨道。
“别说你了,我这个岁数也爱看啊。”法尔伽爽朗地笑着,“要是爱诺和伊涅芙小姐没留在纳塔帮忙,她们应该也会在这个时候热泪盈眶吧。”
“呜…大叔,伊涅芙小姐是人偶,应该流不了眼泪吧…”雅珂达小声提醒。
“唔,这倒是…”法尔伽挠了挠头,“嗯?你眼睛怎么也红了,要不要摸摸你的头?”
“那倒不用了!哎,你不要老是说这种老爸爸一样的话啦!”雅珂达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下。
等派蒙的情绪稍微平复,荧才擦去她的眼泪,转向众人。
“各位,抱歉让你们为我费心了。不过这一次,并非毫无收获。”
她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接下来,我会说明多托雷现阶段的能力,以及他那疯狂的野心。”
听完荧的讲述,整个大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多托雷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创世”的能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听起来,三月女神的权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全面。”阿蕾奇诺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难怪多托雷会认为自己是比肩、甚至超越神明的存在。”
“实在亵渎!”菈乌玛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愤怒。
“各位不在的时候,我们这边另有发现。”菲林斯看向桑多涅,“我看桑多涅小姐还有其他想分享的事,就请她一并说明吧。”
桑多涅清了清嗓子,将她和奈芙尔、菲林斯之前的发现,以及她后续通过“世界式”计算得出的惊人推论,一并讲了出来。
“没错。”她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爽和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哥伦比娅那个惹事精,那个麻烦鬼,根本就不会像被倒掉的蛋糕那样,老老实实地垮掉!”
“哥伦比娅果然还活着!”荧的眼中闪过光芒,“我就知道,她绝不会那么轻易认输。”
“接下来要做的,是想办法接她回来。”阿蕾奇诺冷静地定下了下一个目标。
“逆行的时间,不知尽头的目的地…”阿贝多陷入了沉思,“这样的空间,一定是为某些特殊目的而建立的。恐怕与提瓦特历史上诸多强大的权能有关。”
“哥伦比娅小姐应该是在与我们相反的时间里不断前进吧?听起来就像在走一条特别的路一样。”杜林歪着头说。
“那段时间,究竟会通往什么地方?那条路,难道没有终点吗?”
“我们也想过这点。”菲林斯说,“时间,不应该是真正意义上无穷无尽的。”
“终点的话,有哦。”
一个轻柔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身边响起。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尼可不知何时已经优雅地坐在了旁边的扶手椅上,正端着一杯散发着异香的红茶。
“尼可小姐!”派蒙吓了一跳,“你你你…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就坐在旁边了!”
“嗯,我一贯如此。”尼可微笑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在魔女的茶会上,我也喜欢这样出场。安静、神秘,并且充满说服力。”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在谈论时间的尽头。是的,世界总有尽头,而时间的尽头,就是提瓦特诞生的那一刻。”
“不过,哥伦比娅小姐能通过那条路到达哪里,取决于这条逆流的时间之河,它的‘起点’究竟在哪里。”
“那月神…月亮呢?她们有起点吗?”菈乌玛忍不住问道。
“万物均有自己的起源。”
尼可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来自亘古的星空。
“最初,提瓦特的天上,没有月亮。是古龙大权尚未被篡夺的时代,龙王尼伯龙根为了对抗外来的‘法则’,令空中升起了三轮清冷的明月。于是,月的神明初诞。”
“她们是星球投下的影子,是为代替尼伯龙根掌握权能、管理世界而诞生的存在。她们是龙王意志的延长,是其威望的具现。”
“再后来,三月女神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于历史的长河,无人知晓她们最终去往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