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像初次见面那样,一起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哥伦比娅沉默地转身,将这片属于他们的悲伤时空留在身后。
“……”
不知又前进了多久,周围的黑暗越来越纯粹,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了。
到底…走了多久…还没有到达尽头吗?
她的思绪开始涣散,灵魂仿佛要融化在这片虚无之中。
真的有尽头吗…
意识…开始模糊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自我的瞬间,一点异样的感觉穿透了黑暗。
……!
她涣散的意识猛地一凝。
…欸?
一个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灵魂深处响起,清晰得不似幻觉。
“……你还好吗?小妹妹。”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问了一句,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万古的探寻。
“你…难道来自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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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闻馆。
尼可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但她带来的古老秘闻,却像沉重的锚,坠入每个人的心里。
大厅内一时无人说话,都在消化着那段关于龙王与初诞之月的故事。
派蒙最先打破了沉默,她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消失的月亮…为什么呢?既然已经诞生,又为什么轻易消失了?”
“大概因为这世界太过庞大,无论何种生命,之于世界本身也不过是一瞬。”奈芙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菈乌玛轻声接话:“从尼可小姐的故事来看,月神们应该是在葬火之战期间死去,天空中的月亮碎得仅剩霜月,后来又从那里面诞生出新的月神。”
“但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雅珂达忽然开口,提出了一个疑点,“故事里说月神出生在月亮上,可哥伦比娅是诞生在地上的呀。”
“欸?这么一说,还真是不一样。”派蒙恍然大悟。
荧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为什么出生地不同?难道两代月神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另外,各位还记得吗?”奈芙尔的目光转向桑多涅,“桑多涅刚才提到,她的术式检索到了四个月亮。或者说——四枚月髓。”
法尔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只有当月髓被检索并认定为月亮时,‘四’的结果才成立。”他看向众人,“也就是说,要是没有其他信息,就无法以此判断哥伦比娅小姐的状态。”
“是啊,所以目前无法同步得知哥伦比娅是死是活…她还是得靠自己。”桑多涅抱着手臂,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烦躁。
“但至少她还在努力回来呀!”派蒙急忙说道。
“没错。”桑多涅哼了一声,“哥伦比娅很顽强,不会甘心就此认输的。我们必须相信她,也需要她的力量。”
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冷了下来。“目前看来,与多托雷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我真不想下这种结论…可力量的差距过于悬殊。”
“多托雷那个混蛋,早晚会一路吞噬到这里来。我们必须赶在他做出更可怕的事之前找到对抗他的人选或办法。”
桑多涅的视线最终落在荧身上。
“听着。就算撇开什么友情啊团结的,也只有真正的‘月神’能够压制那个伪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哥伦比娅当时并没能抵挡住多托雷的袭击…但我确实想不到其他手段。”
“何况就算她对抗不了多托雷,也不意味着我们不会救她。”法尔伽的声音沉稳有力。
“是的。”菈乌玛立刻附和,“桑多涅小姐,请别担心,我们之中没有人为此犹豫。”
奈芙尔也平静地开口:“挽救世界的命运与援助同伴,这两件事本就是没有因果关系的并行选项。”
“同伴…”桑多涅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对你们来说,她不只是月神,也是同伴吗?”
“这是当然的。”菲林斯温和地笑着。
“肯定啊!”派蒙飞到桑多涅面前,“不光是她,你也是我们的同伴。”
“这倒不用啰嗦,”桑多涅别扭地移开视线,“从我带着资料跑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了。阿蕾奇诺能融入,我当然也做得到。”
她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至于哥伦比娅要怎么才能回来…关于这一点,我一直在努力。有关月亮,我总觉得还有没搞明白的地方。”
“如果我能继续推算下去,说不定会有突破,但现在问题是,算力不够。”
“算力?”派蒙不解地歪了歪头,“是指你运算需要的能量吗?”
“不是能量,是综合的数据处理能力。”桑多涅不耐烦地解释道,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我将诸多信息导入之后,由于内容太过庞大冗杂,术式根本跑不下去!”
一直沉默的阿蕾奇诺开口了:“这倒是个棘手问题。”
“水仙十字结社的雷内·德·佩特莉可曾预言过世界的命运,我不清楚他的方法,也许是动用了原始胎海的力量。”桑多涅继续说,“他那套技术理论跟我现在的术式完全不同,而且不兼容。所以原始胎海对我没用,再说我们也不能离开挪德卡莱。”
她烦躁地又踢了一下脚边的零件。
“唉,麻烦死了!早知道有这种技术瓶颈…也不行,试验设计局已经被吞了。该死的多托雷,一点技术后路都不给我留!”
“那怎么办?”派蒙小声提议,“要不然…要不然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吧,说不定过一阵子就想出办法了。”
“唉,你根本不懂。”桑多涅叹了口气,“这个术式目前正在导向的信息,相当于整个世界的未来。”
“多少算力才能计算出世界的未来?这不是在寻找几句模糊的预言,而是追求精确结果啊!我都不知道拿什么才能处理。”
她似乎也觉得再说下去没有意义,摆了摆手。“…咳,扫兴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技术问题就讨论到这里吧。”
“事情办完,各位也都辛苦了,好好休息。”阿蕾奇诺站起身,“有什么新信息随时沟通。”
众人陆续散去,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荧正准备带着派蒙去休息,却注意到流浪者靠在远处的柱子旁,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
(阿帽?他那个表情,是暗示我出去谈谈吗?)
她对派蒙小声说了几句,然后独自向流浪者走去。
“换个地方说话。”流浪者说着,便转身朝馆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秘闻馆外的庭院里,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你应该知道,多莉很早就动身返回须弥城了。”流浪者率先开口。
“嗯,她说过她要回去一趟。”荧回答道。
“挪德卡莱目前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多莉回去是为了把信息带给须弥那边,让所有人趁早做好准备。”流浪者靠在一棵枯树上,双手抱在胸前。
“以我对多托雷的了解,现在不行动应该有两个原因。第一,他还在适应全新的力量,第二,他在期待我们做出反应。”
他抬眼看着夜空,语气冰冷。“他迟早会吞并这一切,而且他一定不着急。”
“伪神…上一次是我,这一次是他。即使我的信息从世界树里消失,多托雷的理念也没有改变。”
“多托雷曾对我说,成神的过程如同化身饿狼或巨蟒吞噬月亮。说明早在着手造神之前,他就研究过月神的力量了。”
流浪者自嘲地笑了一声。“到头来,我没能吞下的月亮被他吃了。不管是创造还是成为,他始终觊觎着神的权力。”
“须弥的沙漠里有赤王阿赫玛尔的棋盘。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游戏,又或者阿赫玛尔只是想给他的臣子与子民们出些难题。”
“对神而言,创造游戏、建立规则都是理所当然的。多托雷向往的,就是那样的力量。”
他将视线转回荧的身上。“三月的权能确实高于常人太多。比起赶赴前线,各国更该先想办法布置防线,隔断可能从挪德卡莱流出的危险。”
“多莉会尽快将现状告知小吉祥草王,她也会通知到其他神明。”
“七执政还是有点办法的。至少,神明的守护可以让挪德卡莱之外的地方不那么快陷入困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陈述事实。“就算挪德卡莱消失,你其他国家的朋友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消灭。多少算是件好事吧。”
“你说得没错,但我也不希望挪德卡莱消失。”荧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愿失去的人多少有些贪婪。”流浪者淡淡地说。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听起来既天真又贪心,可不这样,我就无法继续坚持战斗下去。”荧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eaf“战斗只是片刻,战斗的心却是持久的。只要有一瞬间放弃,人的意志就会垮掉。”
“为什么非要做好每一件事?没有谁是注定要去拯救什么的,不是吗?”流浪者问道,“再说,谁会因为你做得不好谴责你?”
“这么说有些抱歉…其实,多托雷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荧看着他,“看来你们这些在愚人众工作过的都不相信救世主。”
“这倒未必。”流浪者哼了一声,“比起不相信,我更想知道你的态度有多坚决。毕竟留下的这些人中,我只欠你人情,不欠他们的。”
“你看起来很担心。”荧轻声说。
“如果你的仇人即将成功,你也会着急。”流浪者没有否认。
(仇人即将成为全知全能的神明…这种滋味简直糟糕透了。)荧心想。
她看着流浪者紧绷的侧脸,开口道:“不过,你比我想得冷静。”
“这是当然的。”
他靠在枯树上,视线从夜空中收回,落在了荧的身上。
“……时至今日,不得不承认,过去的我鲁莽又愚蠢,误判了所谓复仇的意义与方式。”
“而眼下已经不是单枪匹马可以解决的情况了。假如世界教会了我什么,大概就是要反思自己和学会变通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但世界没有教我别的美德,也不需要我去学习那些。所以,我依然要毁了多托雷,无论以什么方式。”
“你打算怎么做?”
流浪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在那之前,告诉我,你跟桑多涅关系怎么样?”
“就像刚才说的…是同伴。”
“你对她的信任有多少?”
他盯着荧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好好想一想再给我答案。”
荧没有思考太久。
“她虽然是愚人众,但有自己的行事标准,也帮过我们很多。在哥伦比娅的问题上,她殚精竭虑,费尽心血。”
“我认为,没有理由不去信任这样的人。”
流浪者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是吗。”
“那我们三个人最好一起坐下来谈谈。她烦恼的算力问题,我有些想法。”
“这件事不是不能解决,就是需要相应的代价。”
“我付得起吗?如果付得起的话,就拿走吧。”荧的回答干脆利落。
流浪者像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身上这种英雄气概有时真让我无奈。”
“走吧,去找桑多涅。”
***
桑多涅的临时工坊里,充斥着机油和金属冷却的焦糊味。
当荧和流浪者走进来时,桑多涅正对着一块画满了复杂图示的木板,嘴里念念有词。
“你说什么?!你有办法?”
听完流浪者的来意,桑多涅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还真是一惊一乍啊,怎么老这样?”流浪者抱着手臂,一脸平淡。
“什么叫老这样?我们很熟吗?注意你的教养,别随便评价陌生人。”
“你这种脾气又不需要花很长时间来观察。”
桑多涅发出一声冷笑。
“呵呵,一个教令院学生,竟敢夸下这般海口?”
“我发表过的论文肯定比你多。再说,身份不能说明问题,派蒙还在教令院申请了学籍呢。”
桑多涅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哈?真的?”
流浪者转向荧,摊了摊手。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懒得说这些。她心里只认自己的技术。”
桑多涅哼了一声,重新抱起手臂,恢复了执行官的姿态。
“给你一个机会好了。说说看,缺的算力上哪去补?”
“这个世界本身也始终处理着各类信息。你想计算世界的未来,就需要足以承载这一切的信息处理装置。”流浪者平静地陈述。
“说得好听。能承载整个世界信息的事物,除了世界树还能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工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老旧机械散热的微弱嗡鸣。
桑多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流浪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等等,你的意思是一世界树?可是,我们总不能把术式连接到地脉上吧!”
流浪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反问。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人类吧。”
桑多涅审视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并不难发现。技术嘛…似乎很古早,与枫丹机械截然不同,体系天差地别。”
“这是来自坎瑞亚的技术,我是一个人偶。”
“人偶必须有赖以为生的供能与解算部件。为此,工匠们寻找最合适的材料。”
桑多涅的呼吸停滞了。
一个疯狂的、超越她所有技术认知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你…难道…”
“荧和我谈过了。”流浪者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转向荧,而荧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回望着他。
“他愿意为你做担保,所以…我允许你借用我的核心解算中枢来运算。”
流浪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由纯白的树木制成,是世界树的一小部分。”
桑多涅彻底愣住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呓。
“坎瑞亚的技术…和世界树?这世界上到底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产物…”
她猛地回过神,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你认真的?移除了核心解算中枢的人偶将完全丧失动力,长期维持那种状态可能会彻底报废,等同于死亡!你应该清楚吧?”
“这种常识就不用强调了。”流浪者的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种事谁也没干过,我不能保证项目的安全性!”桑多涅的声音都在发紧。
“无所谓。我有心理准备。”
桑多涅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荧。
“你们真的谈过吗?他…他真的要…”
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然。
“是的。”
一个字,重若千钧。
***
稍晚一些时候,阿贝多和杜林被紧急叫到了桑多涅的工坊。
“桑多涅小姐,荧。”
“你们好。”
派蒙跟在他们身后飞了进来。
“我也来啦!刚帮他们整理完东西,荧和阿帽的事聊得还顺利吗?”
桑多涅从一堆图纸和零件中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来得真快,通讯完才没多久呢。”
“你们说有急事,我们就尽快过来了。”阿贝多说。
“阿贝多,有些炼金术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看来我提供的知识还算有点用。”他接过桑多涅递来的笔记,仔细看了起来。
“我想先问问,你打算把术式最终改造成什么方向?”
“我需要它能够运算出世界的未来。雷内的四象限理论接入之后,还有一些不顺畅的地方。”
“嗯,我会帮忙一起看的。不过,算力才是大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阿贝多推了推眼镜,问出了关键。
桑多涅抱着手臂,朝房间的角落瞥了一眼。
“那个啊…”
“已经解决了。”
阿贝多有些意外。
“荧帮的忙?”
“阿贝多真是太高看我了…”荧的声音有些低。
“倒也没说错吧,他带来了有办法的人。”桑多涅说。
杜林好奇地问。
“是阿帽吗?”
“对,是他。”
派蒙立刻兴奋起来:“哦!阿帽没白在教令院念书啊,都能给人解决这么麻烦的问题了呢!”
杜林环顾四周。
“但好像没看到阿帽…他不是说让我和阿贝多过来一趟吗?怎么自己不在?”
桑多涅沉默了片刻。
“……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走进工坊内一间安静的、独立的房间。
流浪者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身上再没有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气息,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人偶。
“阿帽?!他…他怎么了?”派蒙的声音尖锐起来,透着恐慌。
杜林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只是轻声呼唤。
“阿帽,你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流浪者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他好像彻底休眠了。”杜林的声音带着颤抖。
阿贝多蹲下身,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阿帽提过他是人偶,而目前看来,这个身体的机能完全关闭了。”
他抬起头,看向桑多涅和荧。
“这跟你们刚才说的事有关?”
桑多涅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干涩。
“对。”
“他把自己的核心解算中枢…借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