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郢都城西三十里,一处名为“落雁坡”的荒僻丘陵。
月光勉强穿过浓云,照亮山坡上几座孤零零的土坟。其中一座看似废弃多年的古墓前,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身着楚国下等士人常穿的葛布深衣,头戴竹冠,身形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若有夜行人在此,定会惊骇——此人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内部有光芒流转,像有生命般明灭闪烁。
“编号TX-7,第三次环境扫描完成。”那人低语,声音通过植入颌骨的骨传导通讯器传出,“确认:郢都周边时空扰动指数达到阈值,有同频能量波动,方位……云梦泽东南,约五十里处。”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能识别来源吗?”
“信号特征与组织数据库中的‘燧石计划’高度吻合。推测为郝铁,那个三年前在齐鲁边境失踪的A级特派员。”
“他还活着?而且介入楚国内政?”
“不仅活着,还在执行大规模历史干预。”TX-7收起水晶,看向远处郢都城墙的轮廓,“云梦泽方向有三千人左右的武装力量集结,全部使用改装船只。结合近三个月楚国商业领域的异常资本流动,基本可以判定,郝铁试图通过军事政变与经济操控的双重手段,改变楚国的权力结构。”
“目标?”
“大概率是扶持楚昭王复位,消灭令尹子常势力。这会导致楚国提前结束内乱,重新成为南方霸主,进而影响吴楚力量对比,彻底改变东周晚期的地缘格局。”
通讯器另一端沉默片刻:“他的行为已严重违反《时空干预基本法》第七条——禁止在重大历史节点实施非授权干预。你当前的权限?”
“B级特派员,有临时处置权。但需要确认郝铁是否仍在组织编制内,以及他是否获得特殊授权。”
“数据库显示,郝铁于三年前在齐鲁边境执行‘管仲遗产回收任务’时失联,被标记为‘任务失败,疑似死亡’。无任何后续授权记录。组织判断,此人可能已叛变,或受到未知势力控制。”
TX-7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记得郝铁,那个在训练营时期就崭露头角的天才。两人曾一起在战国初期的魏国执行过观察任务,那时郝铁常说:“历史修正者最大的傲慢,就是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历史。”
“我需要接触确认。”TX-7说。
“批准。但注意,如果确认叛变,或行为将导致历史分流超过阈值,你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使用‘归零协议’。”
“归零”二字让TX-7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终极手段——抹杀特定时间节点的一切异常存在,代价是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命体记忆重置,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涟漪。
“明白。”他切断通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楚国王室的凤鸟纹,背面则是令尹府的印记——这是他用三个月时间,通过一系列复杂操作获得的合法身份:楚国司天监的少府丞,一个微不足道却能在王城自由行走的小官。
他将令牌系在腰间,朝郢都走去。
云梦泽岩洞中,郝铁盯着“同类信号”的警告,大脑飞速运转。
组织派来了回收者。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在三年前选择不返回基地时,就料到了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偏偏在这个节点。
“主君,有情况。”黑齿的声音在洞外响起。
郝铁收起设备:“说。”
“派往郢都的探子回报,城里在抓人。说是昨夜有‘荧惑守心’的异象,司天监占卜,说是‘有客星犯紫微,主奸佞乱国’。子常下令全城搜捕‘形迹可疑的外来者’,已经抓了上百人,不少是各国商贾。”
“荧惑守心?”郝铁皱眉。这是典型的天文异象政治化操作,子常想借机清除异己。但时机未免太巧。
“还有,”黑齿压低声音,“探子说,司天监新来了个少府丞,年纪很轻,但深得大司天赏识。此人对星象的解读……与子常的心腹完全一致。”
“姓什么?哪里人?”
“自称姓陈,名衍,说是陈国遗民之后。但探子暗中查访,陈国故地并无此族谱记录。”
郝铁的心沉了下去。陈衍——这个名字是假的,但“TX”的谐音。组织特派员的惯用化名规则。
对方不仅来了,而且已经打入楚国权力核心,甚至可能影响了子常的决策。
“知道了。让探子暂停活动,全部撤回云梦泽。另外,通知三百精锐,提前行动——明晚子时出发,走水路绕到郢都西郊的‘白鹭渡’。”
“明晚?可原定是三日后……”
“计划有变。”郝铁斩钉截铁,“我们被盯上了,再等下去只会更被动。明晚子时,务必出发。”
黑齿领命而去。
郝铁重新打开时空稳定锚,输入一串新的指令。屏幕闪烁,显示出郢都城的三维结构图——这是他用微型无人机在三个月前秘密测绘的。图上,代表“同类信号”的红点位于王宫东南角的司天监署。
他放大那个区域,标记出三条可能的潜入路线,又标注了十七处可能的伏击点、三处安全屋,以及——两个“归零协议”可能的使用位置。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必须在对方启动协议前,将影响范围控制在最小。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郝铁走出岩洞,在湖边找到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夜风吹拂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这个时代的空气如此清澈,星空如此明亮,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银河。
他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场景——战国初年,魏国大梁。那时的他满怀理想,坚信自己能为这个混乱的时代带来更好的可能性。导师的话至今犹在耳边:“我们不是历史的创造者,我们是园丁,修剪那些可能将文明引向毁灭的枝杈。”
但什么是“毁灭”?什么是“更好”?
在目睹了足够多的王朝更迭、战争与和平后,郝铁逐渐明白,历史没有标准答案。组织的“基准历史”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凭什么认为那就是最优解?
手机震动,是分身发来的最新情报:
“子常已调集郢都卫戍军三千,明日开始对王宫实施戒严。楚昭王被软禁在章华台,守卫增加一倍。但内线消息,昭王身边有两名侍卫长是我们的人,可作内应。”
“另外,齐国那边有回应了。临淄传回消息,齐景公对‘郝铁与齐国有旧怨’的说法大为光火,已派使臣前往吴国质问。伍子胥正在处理此事,暂时无暇关注云梦泽方向。”
“经济战方面,郢都盐铁价格今日暴涨三成,市井已有骚动。子常下令开仓平抑,但库存不足,民心开始不稳。”
很好。军事、政治、经济三条线都在按计划推进,只要那个不速之客不搅局……
郝铁忽然想到什么,快速回复:“查司天监少府丞陈衍,重点查他过去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特别是与子常及其心腹的会面记录。我要知道他对子常说了什么,具体到每一句话。”
“这需要时间,司天监的谈话记录很难……”
“不惜代价。这是最高优先级。”
结束通讯,郝铁躺在岩石上,望着星空。北斗七星悬在头顶,勺柄指向东方——那是吴国的方向,也是两千多年后他故乡的方向。
如果此时启动时空跳跃,他可以在三分钟内返回基地。组织会追究他擅自行动的责任,但以他的级别和过往功绩,最坏的结果也是永久冷冻观察,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如果留下,继续执行计划,他不仅要面对子常的两万守军,还要面对一个同级别的时空特派员。胜算……不到三成。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姑苏城中,那些因为他的建议而得以休养生息的百姓;
太湖畔,老工匠在看到他设计的改良织机时眼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