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古听得这声赞许稍显报然,又见得自己成了场中焦点、这散修出身的老实阵师更是红了双颊、谦声言道:「弟子自三月前闭关结成假丹过后,却觉通明不少。许多从前不明不辨的阵理、兹要是遭人提点一番,却就不难领悟。
不过便算公府派来布阵的诸位阵师前辈倾心教导,距离坐稳这三阶中品阵师却还要些日子。
这堂中阵法也几乎尽数是公府阵师所建,一应旗、幡、杆、盘之材,却也是多赖器堂贺师弟帮忙。弟子自己由始至终都只打些下手、实是不敢居功。」
「无事,」
魏古言过之后康大掌门便连都还未开腔,最好宽慰后辈的袁晋却又久违地抢先言道:「我重明宗第一阵师总也会有独当一面的一天。」
众修听了皆哈哈大笑,魏古再躬身拜过,趁机又缩回人群里头、也好避这灼人自光。
这八尊度厄金刚当得八位金丹上修,且因是从秦国公府那边拨付过来,却也不虞原佛宗在这上头在留暗手、自可放心驱使。
勿论是拆分使用、派给宗内要害弟子傍身,还是就留在镇元大殿中结阵御使以备强敌,却都是合适十分。
在旁的严震一、苏文渊、乌风上修三人看得心颤十分,同时也庆幸不已自己没有临阵脱逃。
不然依著康大宝与重明宗如今声势,不说会不会被重明宗诸修揪来算帐。便是身上本事再涨数倍、现下怕也难挤进来戴这客卿头衔。
要知道,往后出门在外兹要将这名头一亮,又有几位上修能不因此高看自己两眼?!
康大掌门在外虽说是素有掂斤播两之名,然发起赏来却属实大方。
不说别的,只说此役乌风上修只是稍有坚毅表现,往后百年却就能在重明宗正常支取年俸了,足见慷慨。
众修都算重明宗内的要害人物,恰是大战才毕,又哪里能有多少闲暇?
都只在这佛光凛凛的大殿里头又稍微待过一阵过后,便就又要各奔东西去、揣著心头喜意去忙身上的紧要差遣。
叶正文仍在闭关,便算前番重明诸军都已与公府牙军在云角州摆明车马,康大掌门都未召他出来。
康大宝这番又只与段安乐、康荣泉等人交待一番,过后便就叫上袁晋入了掌门云房、
闭门议事。
兄弟二人一路扶持几逾二百年,互相之间自是没得多余客套。
康大掌门当面取出两物,其一自是虎泉真人所赠的中品结金丹一枚,较之寻常结金丹,丹成概率却要再多五分;
其二便是他前脚刚回重明宗后,后脚便由匡琉亭遣了苏尘送来的清心驱魔灵物:青筠静心拂尘。
青筠枝干为柄、九节菖蒲做丝。
拂尘柄长七寸,青筠竹呈碧色,竹节分明,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纹,触之温润如玉,隐隐有灵泉叮咚之声从柄内传来。
拂尘丝呈淡青之色,蓬松如云朵,挥动时无风声,仅散出淡淡菖蒲清芬。
修士手持拂尘轻扫眉心,青筠竹的灵韵与菖蒲须的清气息会顺著印堂穴渗入识海,驱散杂念如扫尘埃;
遇外邪时挥动拂尘,菖蒲须会发出青芒,丝端凝结细小的灵泉水滴,滴落在邪力之上便会化为清焰。
却是件难得的妙品,不愧是匡琉亭这等人物出手相赠。
兄弟二人间没得多余言语、更没得客套推搡,康大掌门大方给了、重明袁二利落接了。
后者也不称谢、也不感恩,只是观之像有句话哽在喉咙,似不晓得该不该言。
「何事?」
「无事,」
「讲来!!」
「大师兄明鉴、真就无事。」
」
「」
康大宝稍觉诧异,毕竟他这在重明宗口含天宪的人物于这些师弟、后辈们面前,还真少有诘问不得的时候。
他正待板起脸色又做发问,却又念著袁晋也已是二百岁的人了,这平日的说话办事又哪能尽由自己这师兄安排?
是以念得这里时候,康大掌门开口却是口风一转、面色稍霁、做了交待:「《玄猿抱月合道诀》我前番已用春秋笔锷验看过你之修行,你约莫都已尽得其中真义。今番有此二物以为助力、结丹之事自该顺理成章、没得妨碍才是。」
听得康大宝言得这里,袁晋似是想到什么,轻咧嘴角、自嘲笑道:「却是师弟拖累大师兄与小三子了。」
「莫要说这些屁话,」康大宝难得将这些戒了许久的市井俚语骂了出来、再斥一声:「师父他老人家选我承袭掌门、要我教养师弟,我便要将此事做好。今番我这做师兄的既有此能,便自该要带著你这做师弟的共结金丹、同享这九甲子元寿,哪有什么拖累之言?!」
言到动情之处,康大掌门似也想起来了山门空荡时候,却是才得舞象之年的袁普化身猿魔、挥舞著一双肉拳鏖战劫修妖兽、庇佑师弟、护驾师兄的时候。
这「朝不保夕、相依为命」八字说来轻松,实则念想起来那无药治伤、无食下肚的日子,真确有些宛若隔世之感。
袁晋倒是没得康大宝这般多愁善感,哪怕挨过后者骂后,却也如往常一般浮出笑脸。
康大掌门对著他这滚刀肉的做派颇觉无奈,只又发几句交待、便就赶袁晋入瑶岫洞天修行去了。
毕竟结丹之事本就不如筑基凶险,自觉已为其做了充足准备的康大掌门却也未有如何担心。
然而他却不晓得孤身落到瑶岫洞天的袁晋甫一盘坐起来时候,一抹黑影却就已经落在了其眉心。
袁晋似是察觉到了异样,不过却也不急拾起身侧拂尘好做驱离。
过不多久,他识海里头猿魔影像渐渐清晰起来:
一团浓如墨染的黑气骤然凝聚,化作一尊高大虚影。
其玄毛如钢针倒竖,根根泛著暗红光泽,似浸过万载煞气;肩背隆起如山,肌肉虬结,每一寸肌理都布满扭曲的暗金色道纹。
面生獠牙,嘴角淌著幽绿涎水,一双猩红竖瞳不含半分神智,只剩暴戾与贪婪,死死盯著识海中央的金丹虚影。
它双臂过膝,利爪如弯钩,指甲缝里嵌著细碎的血色灵光,周身萦绕著缕缕黑雾,雾中有阵阵嘶吼声传出。
这丑物似是功法本源与心魔纠缠共生的异象,在识海内狂躁踱步,利爪拍击虚空,引得识海灵韵剧烈震颤。
然而袁晋见得此幕过后,却是匪夷所思的在面上现出来一丝亲切之感。
他将本来摆在身前的《玄猿抱月合道诀》道本换了位置,摸出来那部早就被其注解勾勒、描画得不成模样的《白猿经》出来。
再次探向识海中那丑恶猿魔、又分神去看结金丹和青筠静心拂尘,最后却还是一门心思落在了都已泛旧发黄的《白猿经》玉简上头。
上头字字句句都是他心血所系,哪怕而今连他都不晓得《白猿经》到底算得哪阶哪品的功法,然目中那抹留恋之色,却是再怎么样也难得掩藏。
倏然,他又将这玉简认真阅过,口中呢喃出他自己所注:「猿心无垢,不滞道魔。云栖峰峦,月映寒潭。煞气为裳,妄念为帆,一念归真,万法皆空...」
这诵经声念到一半,却是倏地戛然而止。原是袁晋面上犹疑之色更重、转向那识海里头张狂如旧的猿魔,心头疑声自问:「难道真就只能化魔证丹不成?」
识海之中,猿魔似是听见他心声,猩红竖瞳骤然收缩,周身黑雾翻涌得愈发猛烈,竟隐隐化作猿啼之声,震得玉简上的字迹都微微发烫。
袁晋指尖摩挲著青筠拂尘的碧竹柄,灵泉叮咚之声在耳畔萦绕,却压不住心头的躁动。
这拂尘能清心驱魔,但这猿魔会不会本就是他功法本源所生,人魔同源,无非善恶?
结金丹在案上静静躺著,灵光温润,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他想起当年在荒山之中,便是靠著《白猿经》的粗浅法门才得以存活,那些刻在玉简上的注解,字字皆是生死间悟得的真义。
「不滞道魔」四字在识海盘旋,他忽然抬手,不再去看那枚金丹,反倒将拂尘轻搁在玉简之上。
猿魔的嘶吼渐渐低哑,黑雾中竟透出一缕极淡的清光,与拂尘的菖蒲气息缠在一起。
袁晋望著那尊丑恶却熟悉的虚影,心头疑云未散,指尖却已不自觉结出《白猿经》中的印诀:「若道魔本无界,那我这证丹之道、会不会不消一定要与人相同?」
话音落时,识海灵韵忽生涟漪,猿魔眉心竟也泛起一点与玉简同源的微光,余韵绵长,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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