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一条内部巩固与外部精准冒险相结合的道路。然而,他所有的算计,都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他认定的主要敌人是胤祯,次要敌人是胤禩及其京城“残党”,但其真实处境、力量与意图,与他所想象的,截然不同。那支派出的“斩首小队”,将会一头撞上的,不仅是严阵以待的西北大军,更可能是一面早已竖起、汇聚了“忠义”与“复仇”火焰的旗帜。
与此同时,城外,柳庄更远的秘密据点。
胤禩已经收到了胤禟手下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回的京城消息。
“八哥,老四果然没派信使去质问十四弟。”胤禟冷笑道,“但他也没闲着。步军统领衙门换上了他的心腹富察马齐暂管,正在全力弹压城内骚动,看样子是想先稳住基本盘。另外,明发上谕,说年大人和世兰是被‘前明余孽所劫’,要年羹尧回京述职协查,同时密信估计已经飞向西北了。”
胤禩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闻言微微一笑:“不出所料。老四生性多疑,不会轻易信人,更不会在明显不利的情况下,去做质问这种无意义且示弱的事。他这一手,是稳住自身,同时离间十四弟和年羹尧,还想遥控西北。应对得不算差,可惜……晚了,也错了。”
“那我们散布的‘八爷党仍在京城秘密活动’的消息?”胤?急切地问。
“效果很好。”胤禟接过话,脸上带着得意,“城内依旧有零星的‘血字’出现——那自然是我们留下的人或发展的眼线所为,此外,还有几次小规模的骚乱,官兵搜查时也‘恰好’发现一些我们事先藏好的、无关痛痒但能引人联想的‘罪证’。老四和他的人,现在坚信我们大部分力量还在京城地下,像老鼠一样伺机而动。这很好,足够让他们疑神疑鬼,分散精力。”
胤禩点头:“这就够了。我们的戏份,在京城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十四弟和年大将军的舞台。”他看向一旁沉默坐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年遐龄和眼神复杂难明的年世兰,“年大人,世兰,你们且安心在此休养。最迟明日,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你们前往十四弟大军方向。年大将军见到你们安然无恙,必能彻底安心,全力破敌。”
年遐龄连忙道谢。年世兰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八爷……我哥哥他……真的会为了我们,就……造反吗?”
此话一出,屋内静了一下。胤禩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深邃:“侧福晋,令兄首先是朝廷的将军,是爱新觉罗氏的臣子。但在此之前,他更是年家的儿子,你的兄长。老四的所作所为,已非明君所为。他不顾人伦软禁德妃娘娘,猜忌功臣监控府邸,更纵容甚至可能主使了对年大人和你的迫害。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如今,是皇上先背弃了为君之道,视年家如土芥。年大将军为家国计,为天下计,顺天应人,拨乱反正,岂能简单以‘造反’论之?这是‘清君侧’,是‘靖难’,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既给了年家台阶,又拔高了行动的意义。年世兰听得怔怔的,眼中恨意与迷茫交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颂芝轻轻握住她的手。
胤禩心中却明镜似的。年羹尧是否会彻底反,关键就在眼前这对父女能否安全抵达。只要他们到了,年羹尧就没有了任何退路和顾虑,只能跟着胤祯一条道走到黑。而他,已经为这“投名状”的顺利交付,铺平了道路。
西北方向,胤祯的大营,正在悄然膨胀,汇聚着越来越浓重的战争阴云。而一支来自京城、怀着致命使命的小队,也已悄然出发,扑向这片阴云。误解的链条仍在转动,牵引着所有人,走向那个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交汇点。
郑家庄的工坊里,蒸汽机的原型气缸刚刚经历了又一次失败的试压,但工匠们脸上的沮丧已被一种屡败屡战的执着取代。胤礽听着汇报,只是淡淡说了句:“记录下失败的数据,调整配方和工艺,再试。”
他的目光,偶尔也会掠过地图上京城的位置,但更多时候,是停留在更广阔的沿海与海外。橡胶的订单,已经随着商船,驶向了浩瀚的海洋,那里面藏着的,或许不仅是工业的原料,还有未来更广阔天地的第一缕讯息。
风暴,正在各方自以为是的谋划中,加速汇聚。而真正的棋手,已然超然于棋盘之外,打磨着足以重塑规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