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多子。”他说,“好彩头。”
我站在屋檐下看他挖坑、培土、浇水,忙得满头大汗。阳光照在他背上,灰衬衫洇出一片深色。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林深。”我叫他。
他回过头,脸上蹭了一块泥。
“嗯?”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枚铜钱被我收在梳妆台最摸黑去开那个抽屉,摸一摸那枚铜钱,再摸一摸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还在笑,眉眼弯弯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告诉林深。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石榴树发芽了。
林深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浇水、施肥、捉虫,比伺候我还上心。我站在屋里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天很蓝,太阳很好,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
其中一个跑过来,撞在我腿上,仰起头看我。
是个小男孩,三四岁,穿着蓝布小褂,眉眼弯弯的。
他冲我笑了笑,又跑开了。
我追上去,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前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小男孩跑在前面,蓝布小褂一晃一晃的。
“等等我。”我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着追着,忽然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林深睡在旁边,呼吸很轻,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他,手指悬在他脸旁边,没敢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那个胡同。
七拐八绕的,青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那扇黑漆门还是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了。
石榴树还在,枝头开着几朵红花。但屋檐下那个择菜的老太太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隔壁出来一个晾衣服的中年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这家的老太太呢?”
“老太太?”她想了想,“你说那个疯老太太?走了。年前走的,说是回老家了。这房子空着呢。”
我愣住。
“她……有说老家在哪儿吗?”
女人摇摇头。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花晃了晃,落了两瓣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那两瓣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回去以后,我开始查那枚铜钱。
找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懂行的人。有人说是宋代的,有人说是明代的,有人说是假的。最后找到一个老先生,在博物馆做了一辈子,专门研究这个。
他拿着铜钱看了很久,抬头问我:“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说:“家里传下来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这东西不是传家的。”他说,“这是陪葬的。”
我没说话。
他指着铜钱上那些磨得很亮的痕迹:“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磨出来的。入殓的时候放在亡人手心里,攥了一辈子,才会磨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陪葬钱。这是专门给——给没生下来的孩子准备的。”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发凉。
“您说什么?”
“古时候有的地方有这种习俗。”他说,“孩子没生下来就没了,入殓的时候放一枚铜钱在他手里,算是给他一个身份,让他能投个好人家。”
他指着铜钱中间那个快磨圆的方孔:“这个孔,是给他攥着的。攥得久了,孔就磨大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原来是这样。
那老太太说“我养着他”,是这么个养法。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不一样。
梦里不是那条青石板路,也不是那间老房子。是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有个声音在叫我。
“妈妈。”
我猛地睁开眼睛。
林深正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窗外天还黑着,床头灯亮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做噩梦了。”他说,“一直在哭。”
我摸了摸脸,湿的。
“林深。”我喊他。
“嗯?”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他愣住了。
“哪个孩子?”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越擦越多。
“别哭,别哭,”他说,“你想看谁,我陪你去。天亮就去。”
我摇摇头。
“你陪不了。”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火车票。
临走那天早上,林深站在门口送我。他没问我去哪儿,也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石榴花开了满树,红艳艳的。他的脸被花影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
“林深。”
“嗯?”
“那棵树,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
火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又变回田野。我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没做梦。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这是一个小县城,车站很小,只有几条公交线路。我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个老太太没说老家在哪儿。她只说“到时候了自然能见着”。
我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后来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来是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请问,您见过这个孩子吗?”
老人们凑过来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我沿着村路往里走,看见人就问。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问的人越来越多,答案都是摇头。
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村头最后一户人家,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睡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把照片递过去。
“请问,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
我说:“我是他妈妈。”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侧开身子,让出门。
“进来吧。”
她叫阿芬,是那个老太太的外孙女。
老太太年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男孩,说是亲戚家寄养的孩子。村里人都没见过这孩子,问起来,老太太就说是城里的,父母出事了,没人养。
“外婆去年冬天走的。”阿芬给我倒了一杯水,“走之前一直在念叨,说快了快了,她妈妈快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孩子呢?”
阿芬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比林深种的那棵大得多,花开得满满的,红得快要烧起来。
石榴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阿芬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外婆走的那天晚上,那孩子也不行了。睡过去的,没受罪。外婆让人把他埋在这儿,说等他妈妈来。”
我蹲下来。
坟很小,上面铺了一层石子,石子缝里钻出几棵小草。石榴花落了薄薄一层在上面,红的绿的,很好看。
我把手放在那些石子上。
凉的。
不知道蹲了多久,阿芬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晃来晃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
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疼。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来晚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石榴花又落了几朵。
后来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枚铜钱埋在了坟头底下。
埋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三世了。你是第三世。前两世他都送你走,这一世是你送他走。下一世,也许就能到头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那些石子,抵了很久。
回去的火车上,我又睡着了。
这次我梦见那个小男孩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小褂,站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冲我笑。笑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巷子里跑。
我没追。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妈妈。”他喊我。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说:“去吧。”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挥了挥小手,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
我摸口袋,那枚铜钱已经不在了。口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林深正蹲在石榴树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回来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他没问我去了哪儿,没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没问我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石榴花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棵树开花了,开了好多。”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