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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两世姻缘》(2 / 2)

“石榴多子。”他说,“好彩头。”

我站在屋檐下看他挖坑、培土、浇水,忙得满头大汗。阳光照在他背上,灰衬衫洇出一片深色。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林深。”我叫他。

他回过头,脸上蹭了一块泥。

“嗯?”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枚铜钱被我收在梳妆台最摸黑去开那个抽屉,摸一摸那枚铜钱,再摸一摸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还在笑,眉眼弯弯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告诉林深。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石榴树发芽了。

林深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浇水、施肥、捉虫,比伺候我还上心。我站在屋里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天很蓝,太阳很好,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

其中一个跑过来,撞在我腿上,仰起头看我。

是个小男孩,三四岁,穿着蓝布小褂,眉眼弯弯的。

他冲我笑了笑,又跑开了。

我追上去,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前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小男孩跑在前面,蓝布小褂一晃一晃的。

“等等我。”我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着追着,忽然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林深睡在旁边,呼吸很轻,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他,手指悬在他脸旁边,没敢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那个胡同。

七拐八绕的,青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那扇黑漆门还是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了。

石榴树还在,枝头开着几朵红花。但屋檐下那个择菜的老太太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隔壁出来一个晾衣服的中年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这家的老太太呢?”

“老太太?”她想了想,“你说那个疯老太太?走了。年前走的,说是回老家了。这房子空着呢。”

我愣住。

“她……有说老家在哪儿吗?”

女人摇摇头。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花晃了晃,落了两瓣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那两瓣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回去以后,我开始查那枚铜钱。

找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懂行的人。有人说是宋代的,有人说是明代的,有人说是假的。最后找到一个老先生,在博物馆做了一辈子,专门研究这个。

他拿着铜钱看了很久,抬头问我:“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说:“家里传下来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这东西不是传家的。”他说,“这是陪葬的。”

我没说话。

他指着铜钱上那些磨得很亮的痕迹:“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磨出来的。入殓的时候放在亡人手心里,攥了一辈子,才会磨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陪葬钱。这是专门给——给没生下来的孩子准备的。”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发凉。

“您说什么?”

“古时候有的地方有这种习俗。”他说,“孩子没生下来就没了,入殓的时候放一枚铜钱在他手里,算是给他一个身份,让他能投个好人家。”

他指着铜钱中间那个快磨圆的方孔:“这个孔,是给他攥着的。攥得久了,孔就磨大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原来是这样。

那老太太说“我养着他”,是这么个养法。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不一样。

梦里不是那条青石板路,也不是那间老房子。是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有个声音在叫我。

“妈妈。”

我猛地睁开眼睛。

林深正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窗外天还黑着,床头灯亮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做噩梦了。”他说,“一直在哭。”

我摸了摸脸,湿的。

“林深。”我喊他。

“嗯?”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他愣住了。

“哪个孩子?”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越擦越多。

“别哭,别哭,”他说,“你想看谁,我陪你去。天亮就去。”

我摇摇头。

“你陪不了。”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火车票。

临走那天早上,林深站在门口送我。他没问我去哪儿,也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石榴花开了满树,红艳艳的。他的脸被花影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

“林深。”

“嗯?”

“那棵树,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

火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又变回田野。我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没做梦。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这是一个小县城,车站很小,只有几条公交线路。我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个老太太没说老家在哪儿。她只说“到时候了自然能见着”。

我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后来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来是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请问,您见过这个孩子吗?”

老人们凑过来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我沿着村路往里走,看见人就问。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问的人越来越多,答案都是摇头。

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村头最后一户人家,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睡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把照片递过去。

“请问,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

我说:“我是他妈妈。”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侧开身子,让出门。

“进来吧。”

她叫阿芬,是那个老太太的外孙女。

老太太年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男孩,说是亲戚家寄养的孩子。村里人都没见过这孩子,问起来,老太太就说是城里的,父母出事了,没人养。

“外婆去年冬天走的。”阿芬给我倒了一杯水,“走之前一直在念叨,说快了快了,她妈妈快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孩子呢?”

阿芬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比林深种的那棵大得多,花开得满满的,红得快要烧起来。

石榴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阿芬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外婆走的那天晚上,那孩子也不行了。睡过去的,没受罪。外婆让人把他埋在这儿,说等他妈妈来。”

我蹲下来。

坟很小,上面铺了一层石子,石子缝里钻出几棵小草。石榴花落了薄薄一层在上面,红的绿的,很好看。

我把手放在那些石子上。

凉的。

不知道蹲了多久,阿芬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晃来晃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

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疼。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来晚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石榴花又落了几朵。

后来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枚铜钱埋在了坟头底下。

埋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三世了。你是第三世。前两世他都送你走,这一世是你送他走。下一世,也许就能到头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那些石子,抵了很久。

回去的火车上,我又睡着了。

这次我梦见那个小男孩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小褂,站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冲我笑。笑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巷子里跑。

我没追。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妈妈。”他喊我。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说:“去吧。”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挥了挥小手,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

我摸口袋,那枚铜钱已经不在了。口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林深正蹲在石榴树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回来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他没问我去了哪儿,没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没问我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石榴花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棵树开花了,开了好多。”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