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称呼在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所图?李倚心中存了一丝警惕。
“赐坐。”昭宗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李倚起身,谢恩后坐下。
昭宗看了看殿中的内侍,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内侍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拢,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沉默。
殿角的铜漏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李倚端坐在锦凳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昭宗靠在椅背上,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头互相试探的野兽。
过了许久,昭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八郎,咱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单独坐在一起了?”
李倚淡淡道:“臣出镇凤翔后,便再未有此机会。算来已有十余年。”
昭宗点点头:“十余年……弹指一挥间啊。”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中和元年的事吗?”
李倚心中微动。中和元年,那是僖宗幸蜀的年份。他当然记得,但他不明白昭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臣记得。”他回答得很简短。
昭宗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些阳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朕十四岁,你十二岁。黄巢的军队攻入长安,僖宗皇帝带着咱们仓皇出逃。一路上兵荒马乱,朕记得你走不动路,摔了好几跤。”
李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昭宗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所图?在长安这个权力漩涡中,任何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都可能暗藏机锋。
昭宗继续说:“朕背着你走了好长一段路。你趴在朕背上,问朕:‘阿兄,咱们还能回家吗?’朕说能,一定能。可朕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长安。”
李倚沉默片刻,声音平淡:“臣记得。那天下了雨,路很滑,陛下背着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臣说放我下来自己走,陛下不肯。”
昭宗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李倚的回答依旧简短。
他确实记得那些事,但他更记得后来昭宗继位后对他的猜忌和防备。那些童年的记忆,早在多年的君臣猜忌中被磨得只剩下轮廓。
昭宗似乎察觉到了李倚的冷淡,笑意渐渐淡去。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八郎。”昭宗忽然唤了一声。
“臣在。”
“今日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昭宗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恳求,“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唤朕一声阿兄?”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
昭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李倚,半晌,叹了口气:“罢了,八郎,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来长安,真的只是为了调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