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灵堂(1 / 2)

那是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隧道。

陈太初的意识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在一片无法描述的、由无数流光与扭曲色彩构成的通道中疾驰。没有时间感,没有方位感,只有仿佛永恒又似乎只是一瞬的“穿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意识在无尽的光怪陆离中翻滚、拉伸、重组。**

终于,“咻”的一声——或许只是他意识中的错觉——所有的光与色彩猛地收缩、坍塌,凝固成一片沉重的、温热的、带着疼痛与麻木的……实体感。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沉重、僵硬、冰冷,尤其是胸腹之间,像是被巨石压了许久,又像是所有的内脏都移了位。口腔和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地疼。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鼻尖萦绕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木材、油漆、还有……某种特殊香料的气味。

耳边,是隐约的、压抑的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汇成一片低沉的悲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努力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光线从缝隙中透入。他躺在一个狭窄、坚硬的空间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冰凉丝滑的绸缎,但并不舒适。他想动,手脚却不听使唤,想开口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是……哪里?今夕……何夕?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除夕夜,家人围坐,外面鞭炮声声,胸口骤然的剧痛,和明玉惊恐的脸……

而此时的汴京城,正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悲戚之中。往年元宵灯会的喧嚣与华彩,今年荡然无存。御街两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缟,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不是花灯,而是白幡。皇帝下诏,今岁元宵取消一切庆典,为秦王服国丧。

对于汴京的百姓而言,秦王陈太初,那是高高在上、如同传说一般的人物。可奇怪的是,这位位极人臣、手握重权的王爷,却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在他的治下,官府的胥吏不再敢随意敲诈勒索,市井的生意有了规矩可循,工坊里的活计稳定,码头上的货物川流不息……日子是看得见的蒸蒸日上。如今,这根撑天的柱子,塌了。

从除夕夜秦王骤然昏厥不醒开始,整个汴京就陷入了一种不安。宫中御医一拨拨地往秦王府跑,汤药如流水般送进去,却不见任何起色。到了正月初五,御医院使在官家面前跪地叩首,老泪纵横地说出了那句话:“秦王殿下……脉息已如游丝,水米不进,已是……无力回天了。”

官家赵桓闻言,当场失态,推开内侍,亲自摆驾秦王府。守在病榻前足足一个时辰,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为大宋擎天架海的臣子兼挚友,如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不由得泪洒衣襟。天子亲临探视垂危重臣,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消息传出,秦王薨逝,几乎已成定局。

正月初七,秦王府那朱红的大门挂上了惨白的灯笼,门前搭起了巍峨的灵棚。府内正殿,一具硕大的、以金丝楠木为材、雕龙刻凤的棺椁停放在正中央。棺前,悬挂着一幅等身的巨大画像,画中人身着王爵冕服,目光深邃平和,正是陈太初。

按制,亲王薨,需停灵七日,供人吊唁,方可封棺出殡。这七日,秦王府前的长街,从未有过的人山人海。不仅是朝廷百官、勋贵世家,更有无数的平民百姓。穿着粗布短打的码头苦力,袖口沾着油污的工坊匠人,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甚至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拿着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祭品——也许只是一个硬馍馍,几个干枣,一碗清水——默默地排着队,在那巨大的棺椁和画像前叩头,献上,然后红着眼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