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喜欢归喜欢,但你不能久留。过了二月二,便收拾一下,回开德府去吧。”
陈忠诚一愣,没想到兄长这么快就让自己回去,心中虽有些不舍京城的见识,但也知道兄长必然有他的考量,便应道:“是,小弟听从兄长安排。”
“不是安排,是嘱托。”陈太初纠正道,语气郑重起来,“你现在不是普通陈氏子弟了。你是开德府民选的议员代表,身上担着责任。此番回去,不是让你继续埋头打理那几百亩族田,而是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开德府,想想该怎么干。”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开德府是咱们陈家的根,也是新政在地方上推行的缩影。你这个议员,代表的不光是陈家,更是开德府一府的百姓。你要想的,是怎么利用好新政给的章程,怎么联合其他有识之士,把开德府的经济搞活,让作坊多起来,让商路通畅起来,让田地产出更高,让老百姓的荷包鼓起来,日子有实实在在的奔头。”
陈忠诚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茫然。他自幼所学,无非是经史子集、田庄管理,兄长所说的这些,似乎远超他以往的认知。
陈太初看出他的踌躇,语气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为人踏实,不奸猾,这是你的长处。新政要的,不是夸夸其谈的官僚,而是肯为地方做实事的干才。你把开德府经营好了,让百姓得了实惠,你的名声自然就起来了。到那时,陈家就不仅仅靠我一个人在前面撑着。你也二十好几,成家立业了,未来的路怎么走,得靠你自己一步步去闯,去把握。”
这番话推心置腹,既点明了责任,也给予了鼓励和方向。陈忠诚心中激荡,起身郑重揖道:“兄长教诲,小弟铭记在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兄长期望,也不负开德父老所托。”
陈太初示意他坐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枝头萌发的点点新绿,缓缓说道:“最后,哥哥再送你一句话,你务必记牢——公平二字,是建立在不巧取豪夺之上的。”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进陈忠诚眼里:“新政所求的公平,不是劫富济贫,更不是吃大锅饭。它要的,是让每个人,无论出身,都能凭自己的本事和勤劳,去争取应得的一份,而不会被有权力、有财富的人用不正当的手段巧取豪夺了去。你回去后,无论是参与议政,还是协理地方事务,遇到利益纠葛,都要拿这句话量一量。但凡有想靠着特权、关系、歪门邪道多占多拿的,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你心里就得有杆秤。咱们陈家,尤其是你,绝不能成为巧取豪夺的一部分,反而要成为维护这份‘不巧取豪夺’之公平的基石。明白了么?”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陈忠诚心上。他忽然明白了兄长为何能在汴京掀起如此波澜,又为何在“死而复生”后更加决绝。兄长追求的,是一个有规矩、有底线、机会相对均等的世道。而这“不巧取豪夺”,正是那底线中最重要的一条。
“小弟明白!”陈忠诚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这一次,声音更加坚定,“定以兄长为楷模,恪守此道,为家乡尽力。”
陈太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却欣慰的笑意,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记住,路在脚下,也在人心。”
陈忠诚退出了暖阁,心中那股因京城见闻而生的澎湃与隐约的迷茫,已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的方向所取代。他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初春寒枝后的秦王府楼阁,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向自己暂居的院落走去。他知道,开德府,将是他新的战场,而兄长那句“公平是建立在不巧取豪夺之上的”箴言,将是他未来道路上永不偏离的航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