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宰正坐在书房中。他已从宫中得知儿子高中会元的消息,也看到了那篇被广为传抄的《民为基石》原文。初闻喜讯,身为人父,自然有欣慰与骄傲。陆游的才学与志向,他这做父亲的岂能不知?那篇文章中透出的见识与气魄,也确让他这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暗自点头。然而,这份喜悦尚未持续多久,门生故旧、同僚下属,各种或明或暗的提醒、担忧,乃至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祝贺”,便接踵而至。
“陆公,恭喜世兄高中!只是……眼下外间物议汹汹,还须谨慎。”
“恩师,会元文章固然锦绣,然出身一事,恐为人所乘,攻讦新政取士不公……”
“陆相,树大招风啊。秦王殿下推行新政,本就阻力重重,此番只怕……”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陆宰心头。他宦海一生,历经神宗、哲宗、徽宗、钦宗数朝,见多了风浪,也深谙官场人心之微妙与险恶。他岂能不知,儿子这个会元,在此时此地,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科举名次,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标志,甚至可能成为一个靶子。它标志着陆家,或者说他陆宰这一支,已经无可避免地、彻底地绑上了秦王陈太初的战车,与新政的成败荣辱牢牢拴在了一起。反对新政者,会借此攻击取士不公,进而否定整个新政的正当性;那些嫉妒者、失意者,会将其作为宣泄不满的出口;甚至一些中间派、观望者,也可能因此对新政所谓的“公平”产生怀疑。
“唉……”陆宰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陆游幼时临摹的一本帖,笔迹稚嫩,却已见风骨。这个儿子,自幼聪慧,胸怀大志,他是寄予厚望的。可这条路,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比旁人更为坎坷。
他沉吟片刻,唤来老仆:“去,请少爷过来。不,我亲自去他院子。”
陆游所居的院落更为清静,几竿修竹,数卷藏书,便是主要陈设。他此刻正坐在窗前,对外面因他而起的滔天声浪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沉静地翻阅着一本前朝名臣的奏议集,为即将到来的殿试做着最后的准备。只是细看之下,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显露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见到父亲进来,陆游连忙起身行礼:“父亲。”
陆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父子二人对坐,一时无言。窗外,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市传来的、被风送来的模糊喧嚣。
“外间的议论,你都知道了?”陆宰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游点了点头,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倔强与坦然:“孩儿听说了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文章是孩儿自己所写,胸中所想,笔下所出,并无一字假借于人,更无半分舞弊关节。他们若要议论,便由他们议论去。殿试在即,孩儿只想专心备考。”
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陆宰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复杂。这孩子,有才华,有风骨,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却又比他当年更多了几分锐气与执着,或许……也少了几分圆融与对世情险恶的深刻体认。
“清者自清,话是不错。”陆宰缓缓道,目光深邃,“可你要明白,如今你已不仅仅是山阴陆游,你是今科会元,更是我陆宰之子,是资政院大学士陆某人的儿子。你这‘会元’二字,在有些人眼中,已不是你十年寒窗、一文得来的,而是你父我的官位、是秦王殿下的新政‘赐予’你的。这便是人心,便是时势。”
陆游眉头微蹙,想要辩驳,陆宰却抬手止住他:“为父并非疑你才学,更非惧那些流言蜚语。只是要你明白,自你写下那篇文章,自你被点为会元那一刻起,你便已身不由己,卷入了比科举更深、更汹涌的激流之中。你的文章,你的名次,已不仅是个人荣辱,更关乎新政取士的威信,关乎秦王殿下的声誉,甚至关乎朝廷改革的民心向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眼下,礼部门前已有士子聚集,要求‘公道’。此事可大可小。若处置不当,被有心人利用,掀起更大风浪,足以动摇今科取士乃至新政的根基。秦王殿下与朝廷,必会有所应对。而你,”他看着儿子,“此刻最好的应对,便是沉心静气,如常准备殿试。外间一切,有为父,更有朝廷法度。记住,无论遇到何种诘难、何种目光,你需持身以正,以才学应对,以事实说话。恐慌、争辩、乃至意气用事,皆无济于事,反落人口实。”
陆游深吸一口气,父亲的话像一盆冷静的雪水,浇熄了他心头因不公议论升起的些许躁火。他起身,郑重向父亲一揖:“孩儿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教诲,亦不负平生所学。”
陆宰看着儿子挺拔如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场风波,对陆游是考验,对陆家是考验,对秦王陈太初,对新政,又何尝不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如何平息物议,证明公平,挽回士心,将是摆在朝廷面前一道棘手的难题。而此刻,礼部门前的喧嚣,正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