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紫宸殿的冰冷空荡、各部衙署的暗流汹涌相比,大内福宁宫中,皇帝赵桓这几日过得,竟有几分难得的清闲。
倒不是他不忧心国事。江南水患的奏报依旧每日呈送御前,字字泣血;朝堂上百官“告病”的尴尬与紧张,他也心知肚明。但奇妙的是,这份忧心,并未像以往遇到重大危机时那样,化作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让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相反,他每日批阅的奏章数量似乎减少了,但内容却更清晰——多是各地灾情汇总、赈济进展、以及秦王陈太初处理各项政务的条陈与请示。那些以往充斥朝堂、互相攻讦、云山雾罩的扯皮文章,那些需要他费心权衡、猜度背后派系用意的奏疏,少了许多。
他知道,这一切都得益于陈太初设立的那个新衙门——监察委员会。这个直接对皇帝负责,独立于三省六部、甚至独立于政事堂的机构,由一些背景相对简单、品级未必很高但精于实务、敢于直言的官员组成。他们像皇帝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专门盯着朝堂内外,尤其是新政推行、钱粮开支、官员操守等关键领域。他们呈送的密报,往往比正常渠道的奏章更直接、更具体,甚至包括许多官员私下言行、地方实情。陈太初将自身置于监察委员会的监督之下,其处理政务的关键过程和重要结果,监察委员会都有权核查、记录并直接报予皇帝知晓。
起初赵桓还有疑虑,觉得这是否又是权臣揽权的把戏。但运行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了其中的妙处。他无需再被繁杂低效的官僚文书淹没,也无需费力去分辨哪些是实情、哪些是党争。他通过监察委员会的密报,既能清晰掌握陈太初在做什么、怎么做、结果如何,又能从另一个相对独立的渠道了解天下动态、官员表现。陈太初并未隐瞒或操纵监察委员会的汇报,其行事虽有雷霆手段,但大体公允,目标明确,就是富国强兵、整顿吏治。这让他这个皇帝,既能超脱于具体繁琐的政务之外,不必日日头疼,又能牢牢把握朝局走向,关键时刻拥有最终裁断之权。
“为君者,劳于求贤,逸于任人。”赵桓忽然想起某本古籍上的话,如今体会,愈发深刻。陈太初,就是他所“求”(或者说天赐)的“贤”,而他,似乎正享受着“逸于任人”的状态。虽然这“逸”,是建立在陈太初日以继夜的“劳”之上。
这日午后,处理完几份必须由他朱批的奏章(主要是涉及宗室、高级勋贵及重大礼仪之事),赵桓忽然觉得宫中有些气闷。想起陈太初前几日呈上的、关于“核计恩赏”的初步章程,又想到朝中此刻必定风波诡谲,他心念一动,换上一身寻常贵公子服饰,只带了两个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了宫,径直往秦王府而来。他没让提前通报,倒不是想搞什么突然袭击的帝王心术,纯粹是……一时兴起,想看看那位“总理万机”的陈元悔此刻在忙些什么。
秦王府门禁认识皇帝,自然不敢阻拦,连忙悄悄引了进去。赵桓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王府管事,自己信步往后院书房走去。秦王府他来过多次,路径熟悉。
刚走近书房院落,便听见里面传来陈太初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语速较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隐隐还带着一丝……发狠的味道?
“……告诉刘御史,查!给我一查到底!什么积年旧案,陈规陋习,正好借此机会,一并厘清!食邑优免是有成例,但侵吞民田、隐匿户口的‘惯例’,朝廷绝不认!谁敢阻挠,以同罪论!还有,兵部那边递上来的西北边镇秋防方案,我看过了,大体可行,但粮秣转运这块,必须再细化,绝不能再出现去年那种沿途损耗近两成的情况!让户部……不,让财政部和转运司的人明天来见我,我要亲自过问!”
赵桓在门外听得有趣。这元悔,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还算收敛,到了自家书房,对着属下发号施令,倒是气势十足。这“发狠”的语调,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斩钉截铁、破除万难的决心。赵桓甚至可以想象出他此刻蹙着眉,手指敲着桌案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个皇帝在宫里“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这位秦王兼“总理大臣”却在自家书房里,下值时辰了还在为江南水患、朝堂罢工、边镇防务、食邑清理等等一大堆头疼事劳心劳力。这对比,让赵桓心里那点因为百官罢工而产生的烦躁和隐隐的担忧,都淡去了不少。有元悔顶着呢,自己急什么?
他正听得入神,琢磨着是不是该弄出点动静提醒里面,忽然听到陈太初似乎对旁边吩咐了什么,然后语气略显不耐地提高声音道:“不是说了书房重地,无事莫来打扰么?又是什么点心汤水?端回去!”
这显然是误会了,以为是王妃唐氏又来送吃食关怀了。赵桓忍住笑,起了顽皮心思,索性也不通报了,直接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
陈太初正低头看着一份公文,闻声抬头,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还未来得及收起,待看清来人,尤其是对方那身常服和脸上略带戏谑的笑容时,明显愣了一下。
“官家?”陈太初脱口而出,随即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在赵桓惊讶的目光中,他的脸居然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虽然努力保持着臣子的礼仪,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玩笑的责备:“官家驾临,怎不使人通报?臣这书房杂乱,恐污圣目。况且,圣人有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官家这不敲门就进来,还在门外听了半晌墙根,可不是明君所为啊。”
这话说得,既点明了赵桓“偷听”,又用圣人经典调侃,也就陈太初敢这么跟皇帝说话了。旁边的内侍和王府仆从都吓得低下头,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