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
杨嗣昌躬身,他让大明再次伟大的第一步已经做完了。
就在抽练之议被皇帝批准,细节尚在扯皮之际,正在京师述职的副总兵杨德政,看准时机上了一道奏疏,提出了另一个高明的补充建议。
杨德政在疏中分析道:“流寇之难平,非因其勇,而在其流,彼等无固定巢穴飘忽不定伺隙而击,击不中则远遁,官军大队追剿则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小股堵截则反为所噬,故欲灭流寇必先固根本,使贼无处可流,无隙可乘。”
他提出的办法是裁撤地方冗员,增设专司训练乡兵的官职,强化地方武装。
“请于各府,裁撤通判,设练备一员,秩比守备,各州裁撤判官,各县裁撤主簿,设练总一员,秩比把总。”
“练备、练总专隶于知府、知州、知县,专职训练本府州县之民兵,民兵定额,府练一千,州七百,县五百,其责在保卫乡土不得调发远征,如此则处处有兵,村村设防,贼寇流窜至此必遭阻截,不能再如入无人之境,此乃以静制动釜底抽薪之策也。”
流寇的流动性确实是最大难题,若地方上真有可靠武装层层设防,流寇活动空间将被极大压缩。
杨嗣昌立刻表示支持,并提议:“杨协台此法甚善,可先在流寇肆虐最甚的山西、湖广、河南、三边等地试行,若果有成效,再推行全国。”
办法很好,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没钱。
练备、练总需要俸禄,乡兵需要器械、粮饷、赏钱,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朝堂上再次为此争论,程国祥几乎要哭出来:“陛下,前岁加剿饷,今岁议抽练,已是罗掘俱穷,若再行裁练,广募乡兵,这钱粮臣实在无法可想啊,百姓已不堪重负,若再加派恐生大变,若陛下坚持,臣请乞骸骨。”
一些较为清醒的官员也附和:“程部堂所言极是,三饷(辽、剿、练)并征,亘古未有,小民膏血已尽岂能再榨?”
杨嗣昌此时已决心将整套方案推行到底,他出列:
“诸公所虑,无非加赋扰民,然本督以为,此虑可解。”
杨嗣昌缓缓说道:“无伤也,所加赋税,出于土田,而天下土田,十之七八早已尽归有力之家(指地主士绅),加派每亩不过多征银三四钱,于小民或觉沉重,于这些田连阡陌之家,不过九牛一毛,稍抑兼并耳,且此练饷用于保卫乡里,正是保这些田主之产业,彼等出钱岂非应当?”
他这话偷换概念,将加赋的负担主要推到地主阶层头上,似乎合情合理,但实际执行中地主必然会将负担转嫁给佃农,或利用权势逃避,最终承受最沉重剥削的,仍是底层无地少地的农民,但在朝堂上这番说辞却暂时堵住了许多人的嘴,毕竟,在座诸位,谁家不是有力之家?
崇祯皇帝此刻心心念念都是那七十三万精兵和处处乡兵的蓝图,见杨嗣昌说得有理,便不再犹豫。
“杨爱卿所言甚是,保境安民,富户理当出力,着户部、兵部速议练饷加派细则,定额就依杨先生估算,每年七百三十万两吧,与辽饷、剿饷一并征解,不得有误。”
“陛下!”程国祥还欲再谏。
崇祯已不耐烦地挥手:“不必再议,剿贼事大些许钱粮务必保障,程国祥你身为户部当知大体,速去筹办。”
程国祥面如死灰,踉跄跪下:“那臣乞骸骨归乡,臣实在无法做到这些事。”
“程国祥,你是在和朕打擂台吗,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了你,朕就找不到户部尚书了?”
程国祥不语,只是一味叩头,崇祯皇帝看到这个老头就烦,于是下旨道:“革去程国祥户部尚书之职,令其归乡。”
在杨嗣昌离京督师前后,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的诏令正式明发天下,与之前的辽饷、剿饷并称“三饷”,成为压垮大明王朝财政和民心的最后几根稻草之一。
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虽觉不妥,但皇命难违,且他亦认为强化兵力是当务之急,只得与户部、各地方督抚艰难协调,开始推行抽练和裁练。
一时间,各地边镇开始挑选兵丁,地方州县开始裁撤佐贰、增设练官,一片繁忙景象,而催征练饷的衙役税吏,也手持鞭索奔赴田间地头,新一轮的搜刮开始了。
杨嗣昌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空前的权柄、尚方宝剑以及这一整套看似宏大却危机四伏的强兵计划,踌躇满志又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北京,向南而去。
他要去整合那些未必听他调遣的骄兵悍将,去面对狡诈凶悍的对手。
而在广袤的帝国土地上,无数面黄肌瘦的农民,看着地里不多的收成,又听到加派练饷的锣声,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正在迅速熄灭。
深重的危机,并未因这庞大的强兵计划而缓解,反而在诏令下达的瞬间,埋下了更猛烈爆发的种子。
紫禁城中的皇帝,憧憬着他的精兵强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争论着各自的利益得失。